只見阿辛要去鋪被褥了,燕燕還是忍不住道:「你今晚,不在這兒吧?」
耶律賢不經意地:「不在這兒,又去哪兒?」
燕燕方想說,你不是新納小妃,話未出口,便見青哥忙拉了拉她,使眼『色』張口無聲說:「您說了當不知道的。」
燕燕便住了口,也不理他,照往常那樣,各自備榻,隔了屏風安歇。
只是今日聽到這事,未免叫燕燕心裡也擱了事情,思來想去,倒是沒睡著。一邊疑『惑』著他納小妃的事情是不是真的,一邊又疑『惑』若是他當真納了小妃,為什麼還要來自己這裡。他剛當了皇帝,身體又不好,明明應該急著生下孩子,穩固皇位才對。可他不碰自己,新人入宮,他還繼續往自己這裡,秋毫無犯的,他這樣子……
她忽然想起,進宮之前,族中供奉的女薩滿來同她講這些事情,當時她滿心排斥抗拒,但總還聽了一星半點來。若是男人這樣……是不是不正常?
她心中有此疑『惑』,只是隱在心底。
過了數日,耶律賢帶著群臣去醫巫閭山祭祠遼世宗耶律阮夫妻的陵寢,與她漫步說起當年懷節皇后蕭撒葛只之死時,不勝唏噓。
燕燕勸他:「主上今日得繼大位,也當告慰世宗皇帝和懷節皇后在天之靈了。」
耶律賢嘆息:「若是沒有祥古山之變,父皇當年順利南下,大遼也好,你我也好,就不是如今這樣了。朕也許是個閒散親王,此時也許會拿著一卷書,夕陽西下,坐看花開花落……」
燕燕不信,反問他:「難道你不喜歡當皇帝?」
耶律賢輕輕搖了搖頭:「當皇帝,只是個責任而已。我皇兄吼阿不從小被寄予厚望,父皇那時候總把他抱在懷裡,共乘一騎,天南地北地說著,說著大遼的未來,而朕大多數時候,靠在母后懷裡看著……」
他說起他父親當年的懷想,自然,那時候他還只有四歲,記得並不多,許多事都是後來韓匡嗣與韓德讓一點點告訴他的。
世宗皇帝想改變大遼的一切,改變帝位傳承的無序混『亂』,像漢人那樣父子相承;想把分散在諸斡魯朵的兵力集中到自己手中,統合精兵南下,建立契丹人的王朝;改變奴隸身份,讓他們不再只是會說話的牛馬,而成為大遼的子民;他想改變契丹的貧寒,讓他們像漢人那樣富足。他想做的太多而時間太短,最後為他的急躁激進付出了生命,而大遼為之付出代價的更多……
他說:「朕很著急,可也知道急不得。朕想起過去十多年失去的一切,就覺得痛心,覺得朕的時間不夠……朕怕自己不能活著看到改革成功,更怕人亡政息,繼承帝位的人不能順著朕的路走下去。」
燕燕聽到這句話,忽然想起那樁隱事來,不由道:「如今宗室之中有資格繼承帝位的人裡,哪有誰想著漢化改革。主上若不自己生個兒子,怕是沒人能繼承你的志向。」
不想耶律賢卻道:「朕只想和自己認定的人生孩子,貴妃這麼說,是有所期望了嗎?」
燕燕那句話,本是想誘他說出小妃之事,好名正言順地讓這個人以後不要再來蹭飯蹭睡,不想他如此厚著臉上又蹭上來,不由語塞,狠狠瞪了耶律賢一眼,不再說話。
過了數日,卻有兩人前來拜訪,正是世宗昔年留下的兩個小妃蒲哥和啜裡。燕燕進宮之初見過兩人,當時也只是隨著後宮女眷們上來行個禮罷了,並不留意。此後這兩人也偶有來請安問候的,燕燕卻沒心思理會她們,只推說有事,也就擋了。
但沒想到這次兩人來了,聽說貴妃有事,卻不似往日般識趣離開,反而說自己願意在外頭等候,這一來,燕燕倒不好推卻,只好令人請她們進來。
這兩人一進來,先是滿臉堆笑地奉承了燕燕几句氣『色』好,皇帝看重等廢話之後,卻又拐彎抹角地說些什麼後族的姑娘應當大氣些,皇帝如今無子,當儘快生育子嗣,當要多子多孫。當年世宗皇帝再獨寵甄后,那也不擋著別人生兒育女等奇怪的話來。
燕燕雖『摸』不著頭腦,但隱約也聽出些意思來,想著兩人出身小族,莫不是想拉撥自己族中的女孩子入宮,就問:「兩位太妃可是有族中的女兒要推薦給主上?」
那兩人一聽,先是詫異,繼而大喜,接著就滔滔不絕大讚燕燕的賢能,竟是不提剛才那話了,說了一會兒,就站起來一邊說著「回頭我送幾個丫頭來服侍貴妃」,一邊就忙忙告辭而出。
等二人走了,燕燕就跟青哥說:「去打聽打聽是怎麼回事?」
青哥去打聽了才來悄悄告訴燕燕,卻原來是那個小妃喜哥入宮數日,都不曾見過耶律賢。那喜哥是個有手段的,懷疑貴妃使了手段針對她,這幾日盡是想上來討好皇帝,但還沒走近王帳就讓人擋了。百般無計可施之下,居然打聽到兩位太妃的路子,就帶著禮物拜訪了兩位太妃。
「所以今日這兩位太妃,是為了喜哥來遊說我?」燕燕恍然,結果倒讓她誤會了。而她這誤會,倒讓兩位太妃發現了另一個更有機會的事情,想是兩人趕著要去準備讓自己族中姑娘進宮的事情。
青哥有些擔心起來:「娘娘剛才說的話,是不是教太妃們誤會了,若是她們當了真,把族中女兒挑過來獻給主上,那可怎麼辦是好?」
燕燕頓時發覺,剛才自己的誤會,很可能會給耶律賢招來一些小麻煩,卻道:「他是主上,後宮妃子多多益善,多幾個少幾個,又有什麼關係。」
青哥不由為耶律賢抱屈:「娘娘,您終究已經入宮,要和主上過一輩子,總這麼僵著,也不是辦法。主上待您一片誠意,連我們都看出來了。娘娘您就算是鐵石心腸,也該感動了。」
燕燕聽得她這話,不由地怔了一怔。
良哥雖不如青哥這般偏向耶律賢,但她不由得要為燕燕打算,也上前道:「奴婢看娘娘平時對主上也並不是不能相容,何苦這般為難別人,也為難自己呢?」
燕燕有些『迷』惘地搖了搖頭:「你說的,似乎也有道理,只是我、我不知道……」
良哥問:「不知道什麼?」
燕燕輕嘆一聲:「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良哥詫異地問:「為什麼?」
燕燕慢慢地說:「原先我當他是主上,以為這樁婚事於他於我都不過是一個權力交易。可那日在陵前對話,才知道他待我也有幾分真心。至少,他眼前看到的是蕭燕燕,不止是蕭思溫的女兒。」
良哥問她:「這不好嗎?難道您反而希望主上待您只有假意,沒有真心?」
燕燕自嘲地說:「真心,是要拿真心去換的。可我,哪裡還能夠拿得出第二份真心來,倒不如……從未開始過。」
青哥嘆道:「可這樣,主上就太可憐了。」
燕燕此時也是心『亂』如麻,低下了頭,嘟噥道:「他有什麼可憐的,他還有他的小妃呢。」
良哥看著她的神情,低聲道:「可是,若他當真不理會那些小妃們呢?」
燕燕也有些茫然了,那個人,真的會在自己拒絕他的情況下,仍然不會理送上門的小妃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