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林夏身體觸碰過的紙幣竟然在瞬間都化成了一堆粉末,像是熔岩席捲過的龐貝古城,所有一切都一觸即碎。
「啊!這不是我乾的!」林夏一臉驚恐,她可賠不起!
白起走到「金山」前,隨便撿起一沓鈔票,那沓鈔票就在他手心中化成了粉末,隨著地下室的陰風吹散了。那股潮溼腐敗的味道,就是從這裡傳出來的。「這是是攢了多久啊……」林夏心疼,一片真心地為錢而心疼,「項伯言呢?這都是他的錢麼?」
紫弦黯然點頭,指向「金山」的頂點。
項伯言垂首坐在上面,快要被那些「死去」的鈔票們埋葬了,雙眼緊閉人事不省,像是放在犧牲壇上的祭品。一道窄窄的臺階通向山頂。說是臺階,其實就是腳印,腳印下的鈔票早已經化成了灰燼。
「這不僅僅是他的錢,還是他的家,他的辦公室,他的一切。」紫弦哀傷地說。
「好————」林夏本來想說好爽,可胸口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這樣的日子真的很爽麼?有錢當然好啊,可是生命中如果只剩下錢,那還有什麼意思?她自己雖然錢總是不夠花,可還有房子住,雖然那只是一棟經常漏水的小破樓,但是還有一張自己睡得最舒服的床。雖然新衣服大部分都是從淘寶上買來的便宜貨,可自己眼光很好,搭配起來總是很漂亮。而且她還有笑笑她們幾個閨密,還有不靠譜的老爹,還有阿離,還有可項伯言擁有的只是一間空蕩蕩的地下室裡的一堆廢紙!沒錯,就是廢紙,如果讓錢堆在那裡發黴,那就和廢紙沒什麼區別。
「好可憐...」林夏小聲地自言自語,「這不就是個守財奴麼...」
「他原來不是這樣的!」紫弦有些激動,但在他們面前還是努力地剋制住了情緒,「當年,他不是這樣的。」
「當年?什麼時候?」林夏問。
「我第一次見他是很久以前了。」紫弦嘆息一聲,「記得那一年,北京城裡的皇帝剛剛退位...」
肆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中年男人是項公子的四大門客之一,許漢青。項伯言的父親是清朝遺老,和李中堂一起辦過洋務,還差點出任北洋大臣,後來心灰意冷辭官離朝,但仗著開工廠修鐵路積攢下的財富和遍佈天下的門生故吏,依然在政局中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這位許漢青曾經跟隨過項老太爺,在老爺子故去之後,又來輔佐伯言少爺。
項伯言早年被父親送出國留學,學成歸來之後父親已經身故,他不僅繼承了龐大的家產,還繼承了父親的政治資本,一時間也成了政壇上一顆明日之星。但項少爺從來不去衙門,他嫌那裡太過俗氣古板,大部分時間都在自己的府邸辦公。
那是一座能媲美王府的宅子。
雕樑畫棟,前前後後五進院子。夏天院子裡會搭起三丈六尺高的天棚,兩人合抱不攏的荷花缸裡養著金魚,全都是名貴的品種,有專門的門客來伺候。屋子裡有冰桶,下層是冬天存在冰窖裡的冰,上層是綠豆湯、玫瑰露、桂花涼粉,午睡之後喝一碗冰沁的甜品,那感覺舒服極了。花園裡的戲臺逢初一十五必有當紅的名角來唱堂會,偶爾項少爺興起還會粉墨登場票上一齣。梨園行的老人們都說,他要是下海,只憑一齣《空城計》就不知要擠倒多少同行的招牌。池塘裡是從護城河引來的活水,水面上種滿了睡蓮,涼亭就懸在睡蓮的頭上。項少爺把那兒當成半個書房來用,讀書聽琴,下棋會友。
每日天不亮,項府門前就車水馬龍,比總統府還要熱鬧。從文人墨客,到洋行買辦,五行八作形形色色,陸續聚集在花園涼亭裡。他們大部分在項家並沒有什麼實際的職務,只是陪著少爺喝茶聽戲,賞花對詩,鬥蛐蛐,養畫眉,就是一群閒人。
這種人,當時被叫作門客。
人們都說,項老太爺當年恨不得一個銅子兒掰成兩半花,如果知道兒子如今揮金似土肯定要氣得從棺材裡爬出來。
北京城裡有句話,項府的門客,皇城根兒的瓦。那意思是項伯言家裡養的閒人,數目可比紫禁城裡的琉璃瓦,但其中也分三類。
第一類,是以許漢青為首的四位,被稱為項府四傑,另外三位是潘雲、馬寅生、趙福瑞。潘雲在軍界中頗有人脈,專門為項家打理這一脈關係;馬寅生在政界中有不少眼線耳目;趙福瑞是項家的賬房主管;而許漢青則是項少爺的貼身管家,總理一切事務。
這四位雖然只是門客,但每月的薪俸卻堪比政府大員!一來是項伯言平日不理政務,在衙門裡也只是掛個虛職,項家的產業都要交給這四位左膀右臂打理;二來是項家本就家大業大,項公子對自己有多少錢沒有數,對該花多少錢也沒有數,出手向來毫無顧忌。
第二類門客也住在府裡,人數可就多了。這些人為他養花、種草、養馬、養狗、養雕、養金魚,都是從各個行裡挑出來的能人,可以叫門客,也可以叫「把式」,養花的就是花把式,養魚的就是魚把式,給少爺按摩松骨敲背捶腿的就是人把式。
而第三類,就是他那些號稱「朋友」的人了。他們大多衣冠楚楚,穿著西洋料子的長衫禮服,梳著油亮的背頭,不管近視與否都會戴一副金絲眼鏡,每日里在府中白吃白喝,白領月錢。但這些人往往會投其所好,滿北京城為項伯言淘換些稀罕的玩意兒,或是一把紫砂茶壺,或是一件四大名窯的瓷器,或是名人字畫,或是一套東洋來的圍棋子。項少爺遇上喜歡的就會出高價買下來,那高價往往要超過本身的實價不少,足夠這些人揮霍上好幾年。
「反正他花錢也沒數,大夥一起鬨著他開心唄!」人們背地裡都是這麼說。
而我不屬於這三類門客中的任何一種。
我們剛剛到北京城,他就在府中給我安排了一個跨院兒獨住。
院子倒不是很奢華,卻種滿了翠竹,清新雅緻讓人舒服。他也沒有為我配太多的傭人,只有一位老婆婆照顧我的起居。
這就是要收我當小老婆吧?其實那個年代有錢人買個姑娘做妾也是常有的事。我之所以沒有走,是想著這位少爺出手如此闊綽,想必家中一定豪富,等他到了北京再卷一筆,然後趁著夜色逃之夭夭。
我心裡盤算著推開了房門,卻呆住了。床上擺著兩件衣服,一件是錦繡團花的女兒羅裙,一件是素白的男兒長衫。
「到底是女嬌娥還是男兒郎?」我耳邊又回想起他那句唸白,眼前盡是那對清雅如蘭的眸子。
他這是讓我自己選擇……
我其實滿可以拔腿就走,沒有任何人能攔住我,但我還是留了下來,我想知道他到底想要做什麼。
那一晚,他來了。
我還記得那是個滿月之夜,他捧著一把古琴踏月而來。
「果然還是個男兒郎啊……」他看到了穿長衫的我,站在月光竹影中微微一笑。
「失望了?黃金百兩冤枉錢白花了吧!還搭上了這塊心愛的玉佩,我都替你不值。」我掏出那塊蓬萊古玉,故意在他眼前晃了晃。
「胡說。」他佯作嗔怒,「黃金百兩不過是浮雲糞土,那塊玉佩也只是我一點小心意,這都比不上紫弦你的琴技啊!」
「那我們這算是什麼?我也是你的門客麼,主人?」
「你與他們不同。」他搖頭說,「他們大部分看似都是這城裡的閒人,卻都有各自的用處,就算是雞鳴狗盜之徒,在節骨眼上也能發揮自己的作用,成就我的大事!」
「公子的大事?我看你也挺有錢的了,難不成還想當皇帝呀?」
「在下對金錢權柄並無任何眷戀。」項伯言正色道,「伯言只願不負我一生所學,救國救民,讓我四萬萬炎黃子孫不再受列強的欺侮!為此目的,就算是毀家紓難又有何妨?」
「我逗你的啦……」我被他的凜凜正氣震住了,沒想到一個看似紈絝的公子哥,竟然還有這樣的抱負。
「你剛才說的是你的門客,那我呢?我到底算什麼?」
「只要你肯彈琴,一切都隨你。」他把琴放在我身邊,自己躺在了院子中的竹床上。
剛剛還在國家民族,此時卻像個孩子。
這個人真的好無趣,連鬥嘴都不會!我無聊地撇撇嘴,指尖搭上了琴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