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姐,」陸雨嵐過來敬酒,「能否問您一件事啊?」
「什麼事?」
「您跟沈醉是好朋友麼?您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麼?」陸雨嵐問話的時候顯然有些猶豫。
林夏心裡一酸,姑娘,直到現在你還以為你和沈醉之間的關係比我和沈醉之間的關係疏遠麼?我的主廚小姐誒,你真是個笨丫頭啊。
「聽說要很久,哦對了,他說讓我代他問候你來著,你看我這個破記性都給忘了,他說……他說……」林夏還一門心思編呢。
「那行,等他回來再說。」陸雨嵐笑了,心滿意足得像個孩子。
此時此刻,煙雨衚衕十八號診所,第一診室。
白起開啟了那隻青花瓷瓶,把裡面的東西倒在一隻青銅三足古爵之中。瓶口流出清澈透明的液體,透出一陣陣誘人的香氣。那是一小瓶麵湯,是沈醉這次治療的診費。
一個嚐盡天下美味的男人,最寶貴的東西竟然是一小口牛肉湯,說出去恐怕沒有人會相信。
白起輕輕搖動著青銅古爵,直到爵中漸漸泛起金黃色的漩渦,眨眼間整隻古爵中都是金色的酒液。他揚起古爵一飲而盡,閉起雙眼靠在椅背上。
「再見……廚師。」白起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難得的微笑,如同幾千年才盛開一次的天上繁花。
第四個故事畫中人
壹
初秋的午後,煙雨衚衕十八號蓬萊間診所。
微涼的風拂過漸黃的銀杏樹葉,樹影在彩色玻璃窗上搖曳,宛如時光悄然路過遺落的足跡。
淡淡的果實香味輕柔地包圍著那棟意式小樓,從會客廳的窗子望去,一個嫵媚的女人斜靠在棕紅色的小牛皮沙發上,黑色的長髮瀑布般灑在她的肩頭,顯得皮膚更如白脂般嬌嫩。那張完美無瑕的臉龐上,一雙細長明亮的眼睛,好似暖陽下打盹的黑貓,慵懶卻充滿了魅惑,神情悠然,正在享受北京這一整年中最美麗的時節。
她今天是以訪客的身份坐在這裡的,卻與這間會客廳裡的一切不謀而合。
自從一百多年前那位義大利設計師完成這個作品之後,這裡的裝飾就從未改變過。當年它曾像巴黎貴婦們的沙龍一樣嬌豔嫵媚,如今卻被歲月蒙上了一層輕柔的面紗。
這個女人如同一首法國香頌,將浪漫的記憶重新喚醒,往事像是沉澱在橡木桶底的濃稠酒漿一樣被翻湧了上來。
牆上的古董鍾嘀嗒嘀嗒,已經過去了十分鐘。林夏依然在目不轉睛地打量著這個女人,就像是大型貓科動物警惕地窺伺著入侵自己領地的陌生者。
本小姐在這住了二十幾年都沒有這麼和房子相映生輝過!不鬥一斗怎麼能甘心!
如果每個女人都是一首歌,那林夏就是弗拉明戈,高雅的說法是熱情奔放,粗俗點說就好比把一箱子二踢腳扔進汽油桶裡,一點點火星就能把她從裡到外炸個山河破碎。
尤其在面對這樣一個女人的時候!
她臉上始終帶著淺淺的笑容,像是迷霧籠罩的海面上縹緲的情歌,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神盪漾。但這個笑容卻讓林夏覺得像是用一支魔鬼的畫筆勾勒上去的,雖然甜美親切,卻總是感覺缺了一些真實感……
假!笑得太假了!姐姐你哪來的自信?林夏心裡暗暗嘀咕著。
她的身材是不錯,個子應該和自己差不多高,身形卻更加成熟豐滿。那身香奈兒的套裝林夏在上一期的時尚雜誌裡見過,穿在超模身上骨感十足,穿在她身上卻別有一種性感的誘惑。哼!胸大了不起啊!
「你要等白起是吧?他們兩個都出診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有什麼話我幫你帶給他吧。」林夏的口氣裡不乏敵意。
「有些話還是親自說比較好。」女人笑著回答,絲毫不把林夏生硬的態度放在心上。
「神神秘秘的……誰稀罕呀……」林夏嘀咕。
「林夏小姐,請安心。」女人彷彿猜透了她的心思,善解人意地說,「我只是受了白醫生的委託為他辦一件事,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啊?你你你你覺得我很在乎麼?」林夏掩飾著尷尬,「哎對了,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林小姐真是健忘啊,上個月你還在我店裡喝過咖啡呢。」
「哦——哦!」林夏記起來了,國貿三期頂樓的咖啡廳,上個月白起帶她去過的。只不過前一晚她剛剛為狐妖紫弦和項伯言的事情折騰了一宿,沒等咖啡上來就困得躺屍了,最後連怎麼回的家都沒有印象,哪裡還會記得這位風騷嫵媚的老闆娘?
「我叫玲瓏,歡迎小夏你再來玩,店裡有一款特調咖啡很適合你。」咖啡館老闆娘眉眼間風情萬種,嬌豔如初綻的玫瑰。
林夏被資深「狐媚子」笑笑薰陶了快兩年,一騷二媚三純潔的手段也學了不少,但還是被電得有點臉紅心跳。狐狸精啊!這次可是遇到真正的對手了!還小夏小夏的叫得這麼親熱,本小姐跟你很熟麼?!
「我不太喝咖啡,我愛喝茶,中國茶!」林夏端起白搪瓷茶缸子,試圖學著白起平時的樣子品一品,可看見上面「發展體育運動,增強人民體質」那兩行標語之後,最終放棄了這個小資的念頭。
「很別緻的杯子。」玲瓏也注意到了這個杯子。
「衚衕運動會的獎品,我老爹用了幾十年了,泡出來的茶最香了。」林夏心裡暗暗冷笑,還是露出了狐狸尾巴吧?這是要嘲笑我的茶缸子老土麼?
「我也很喜歡這種老物件,人們都說物件用久了會通人心,想必這茶裡面也能品出很多往事吧。父親得的獎,送給了女兒,其樂融融,真是讓人羨慕。」
林夏一愣,沒想到對方是這麼個態度,讓她這一說彷彿這破搪瓷茶缸子還真跟個寶貝似的。
「什麼其樂融融啊!林建南才懶得參加運動會呢,就是看著這茶缸子眼饞,死乞白賴找居委會大媽要來的!要不是上週跟白起吵架砸了他的茶杯,我才不會把自己的骨瓷杯子賠給他,自己用這麼個破玩意兒呢!」
「真是有趣,你們在一起真是有趣!」玲瓏笑出了聲,眼波如碧潭的粼光。
「沒沒,我倆可沒在一起,白起就是我的房客!」林夏緊張地解釋,心裡卻暗罵自己不爭氣,這嘴上沒把門的,竟然把老底都露給了別人。
「他經常和我提起你,你們的事情我清楚得很。」玲瓏意味深長地眨了眨眼,「他住在這裡……還習慣麼?」
他住得習慣不習慣跟你又有什麼關係?哦!不對!跟我也沒有關係!
「吃得好睡得香,住了一年多了,你說他習不習慣?」林夏沒好氣地回答。
「我是問你習不習慣,白醫生這個人嘛——」玲瓏欲言又止,那意思是林夏你冰雪聰明自然懂我說的意思。
「你算是說對了!這人就是個神經病,每天招惹妖物到家來不說,還給本房東我立規矩,什麼夜裡不能大聲唱歌,不能在樓上跳舞放音樂,不能在他的藥房裡找解酒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