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受你的旅行吧,我只讓她這一次!」她擺了擺手,消失在門口,那個笑容卻印在了白起的心裡。
白起在茶几前緩緩坐下,安安靜靜地坐了好一會。他突然端起那杯咖啡放在嘴邊抿了一口,眉頭一皺,默不作聲地起身把它倒進廚房水槽裡……
貳
上海,外灘。
一百年前,這裡曾被譽為東方巴黎,冒險家的樂園。這裡曾經租界林立、鉅商薈萃,又有「萬國建築博覽會」之稱,哥特式、羅馬式、巴洛克式、中西合璧式的建築散落在江邊,再加上最近三十年內拔地而起的各式現代大樓,彷彿一位歷經滄桑卻風韻不減的貴婦人,在明黃的水晶燈下彈起鋼琴,幽幽地訴說著那些往事,滔滔入海的黃浦江就是她鬢間的一抹白髮。
和平飯店,上海最古老的酒店之一,也是外灘最顯眼的老建築,在黃浦江的對岸抬眼就能看到那座深綠色的哥特復興式屋頂。
其實那是用豎紋瓦楞紫銅包裹的,後來被漆成了深綠色,彷彿黃浦江畔的一顆閃爍的寶石。
這裡曾是大上海繁榮的象徵,無數名流貴客駕臨於此。在漫長的歲月裡,她幾經天災人禍,也曾經門庭冷落,如今伴隨著上海的騰飛再次散發出迷人的光彩。
計程車停在飯店門口時,年輕挺拔的門童正用白手套擦拭紅呢制服上的黃銅紐扣。其實那上面只是沾上了一點點油漬,任何人都不會注意到,但這卻讓他十分惱火。因為作為一名和平飯店的員工,不會允許自己的外表有任何的瑕疵。
雖然他只是一名普通的門童,但他無時無刻不為自己的這份工作感到自豪。過去的一百年裡,這裡的每一名成員都保有這份自豪感,就像如今歐洲的貴族,雖然如今已經步入現代社會,卻依舊保留著自己古老的姓氏、頭銜和超脫於普通人的尊貴。
這也是今天宴會的主人選擇這裡的原因。今晚的海因斯藝術展開幕儀式,是今年美術界的盛會之一。宴會的主人海因斯先生不僅僅是一位極為成功的收藏家,早年更是一位出眾的畫家。只是這位神秘的畫家在二戰之後就停止了創作,一心投入收藏和公益事業上,他的品位獨特,又善於發掘新人,藏品升值的速度幾乎趕得上生長中的禾苗。
他從五十年前開始舉辦世界巡迴藝術展,把那些價值連城的藏品都放置在一艘輪船上。這艘船被稱為「海上羅浮宮」,每到一個國家的港口城市都只停留三天,這三天中他要選取當地最豪華、最有品位的酒店舉辦宴會,招待這個國家最優秀的藝術家們,這場宴會往往奢華到讓整個城市都為之陷入瘋狂。在他前四次環球之旅的上海站,他都選擇了和平飯店,因為無論是氣質還是地位上二者都無比契合。
不過和紐扣相比,服務客人還是排在第一位的。門童快步上前拉開了車門,車裡走下來一個紅髮的漂亮女孩,高挑時尚,是那種在美女如雲的南京路也會被星探一眼看中的美人胚子。
「南方空氣真是好啊!怪不得班裡的上海妹子皮膚嫩得要滴水!」林夏享受地深吸了一口氣,感覺從肺葉到麵皮都是溼潤的。
「謝謝。」白起給了司機車費,從另一側車門下車。汽車一溜煙地開走了,像是在逃離世界末日一樣。
「歡迎光臨和平飯店。」門童滿臉微笑地推過行李車,勤快地把後備廂大包小包的行李箱抬上車,隨手要接過白起手上的黑皮包,卻被對方用眼神制止了。
「不必了。」他說著遞給門童一張鈔票做小費,邁步走進大廳。
門童抬起頭剛剛要表示感謝,可當面對那張蒼白而英俊的臉時,卻被那雙能讓人血液凍結的眼睛嚇到了,傻站在原地,半晌不能動彈。
那雙眼睛不可能是人類的眼睛,就像潛藏在草叢中的猛獸無情地注視著從自己面前經過的獵物一樣,只有命運的主宰者才會這般冷血。
「沒事的!過會就暖和過來了。」林夏用手在他眼前晃了兩圈,發現沒什麼起色,只好轉身無奈地追趕著白起。這一路上盡是被白起嚇到的人,她都習慣了!
大堂寬闊明亮,乳白色大理石鋪地的八角大廳,古銅色鏤空吊燈,就連玻璃配飾都是二十世紀風靡歐洲的拉利克藝術玻璃,經過特殊的燒製工序,有了奇異的色彩效果,遠看是乳白色,近看是淡藍色,但如果迎著光看的話,又是日落時的火燒雲色。這裡的一切細節,都體現著當年遠東第一酒店的氣派。
這裡剛剛舉行過一場紅毯儀式,賓客們剛剛散去,剩下幾個工作人員一絲不苟地忙碌著,廣告牌和簽名牆都還沒來得及撤場。
「請問是白起先生和林夏小姐麼?」大堂值班小姐微笑著問。
「我是林夏,他是白起!」林夏搶在白起之前回答。好在白起還沒有對值班小姐釋放「死亡射線」,否則林夏真的要崩潰了。跟白起一起旅行就像牽著一條野狼逛街,雖然你知道他其實只是一隻無害的哈士奇,可還是會把不明真相的人民群眾嚇個夠嗆。從機場安檢員、空姐、計程車司機,再到那位倒霉的門童,沒有一個倖免,怪不得這傢伙平時窩在家裡很少出門……
「請二位把證件借我看一下。」值班小姐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打著,為他們辦理入住手續,「這次藝術展的貴賓全都入住在和平飯店,你們是最後兩位。」
「嗯嗯,飛機晚點了。」林夏答應著,遺憾地看了眼大堂裡的廣告牌。
「海因斯收藏展」,巨大的紅字上佈滿了來賓的簽名,都怪白起那個喪門星!人生第一次紅毯秀就這麼錯過了!
今天他們出門的時候太陽曬得地面流油,林夏見白起依然帶著那把雨傘還笑話了他半天。可偏偏就在他倆登機的那一刻,舷窗外面就開始雷鳴電閃大雨滂沱,彷彿老天爺壓根就不想讓他們起飛似的。飛機在停機坪上白白耗了兩個小時,雨勢才稍稍轉小。
「您有筆麼?粗的那種簽字筆。」林夏問值班小姐。
「抱歉,我這裡只有籤檔案用的鋼筆,可以麼?」
「鋼筆也湊合用了吧!」林夏拉了拉白起的袖子,「幫我個忙唄。」
「什麼事?」白起手臂微震抖開林夏的手,從上飛機開始到現在他幾乎沒說過什麼。
就跟本姑娘願意跟你一起出來似的!林夏心中暗罵,要不是看在包吃包住免費旅遊的分上,用八抬大轎來請我都沒門!
「照張相,我發微博用。」林夏瞪了他一眼,把自己的手機遞給他,緊跟著走到紅毯前,龍飛鳳舞地簽上自己的大名,轉身對鏡頭綻放了一個最端莊的笑容。
電視裡女明星走頒獎禮都是這樣的,既要冷豔高貴顯示自己的身份,又要優雅地展示自己親和的一面。
「可以了!」林夏擠著嘴角說。等到白起冷冰冰地按下快門,她這才揉了揉已經笑僵了的臉跑過來。
「大哥你會不會拍照啊,你這樣拍得我腿好短啊!」林夏哭喪著臉。
「我是醫生,不是攝影師。」
「都是這樣。」值班小姐撲哧一笑,「我男朋友拍出來我的照片比鬼還難看。」
「我們不是——」林夏還想要解釋。
「二位的房間已經打掃完畢了,568號房。」值班小姐意味深長地笑,「咱們和平飯店裡的每一間客房都有名人入住過,568號房是卓別林和寶蓮·高黛入住過的房間。」
歐式豪華電梯裡,剛才那個被嚇傻的門童拉著行李車縮在角落,用敬畏的眼神一動不動地注視著白起沉默的背影。
「她剛才說的卓別林和寶蓮……寶蓮燈黛玉是什麼意思呀?」林夏一直在琢磨著剛才值班小姐說的那句話,百思不得其解。
「是寶蓮·高黛,查理·卓別林的第三任妻子,也是他的御用演員,《摩登時代》你知道麼?」白起回答。
電梯門開了,門童第一個走出去,林夏和白起跟在他身後。
「你還看電影呀?我還以為你這人一點娛樂精神都沒有呢。」
「我當然看電影。」白起冷冷地說,「只不過現在大部分東西都稱不上是電影而已。」
「那這間房間又有什麼意義?」
「他們一起來遠東旅行,傳說就是在這裡定情的,後來在廣州舉行的婚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