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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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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整座飯店最大的套房,沙遜總統套房,但卻沒有人們想象中的那麼明亮舒適。因為房間裡沒有開燈,漆黑一片中只能見到窗外的江水映著城市冰冷的燈光,宛如刀刃割裂了時空,把喧鬧和歡樂隔絕在那扇門的外面,陰冷而寂靜,像個怪物藏身的洞窟,躲避著一切刺痛它的目光。

「很榮幸和您見面,白醫生。」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壁爐前傳來。

「海因斯先生?」白起冷冷地問。

「是的,我很抱歉和您這樣見面。」海因斯點燃了壁爐的火,屋子裡頓時明亮了很多。

風燭殘年的老人坐在輪椅上,身上還穿著為今晚準備的禮服,絲綢綬帶掛在前胸。雖然一直以來優渥的生活讓他保養得比常人要好,但畢竟已經年近百歲,本該是淡金色的頭髮已經全白,皺紋在臉上堆壘如山,每一道都深如溝壑,如同時間的鞭角抽出的傷痕。

而他的雙眼,落寞悲哀,像個一無所有的流浪者。

「我的介紹人說的沒錯,白醫生的確是一位能讓我驚歎的男人。」他的中文比喬瑟夫還要流利。

「怎麼說?」白起問。

「因為你的眼神實在太無情了!」老人笑了,皺紋擠在一起時卻有些悲涼,「你剛才是在用這段時間分析我的病情吧?」

白起默默點頭。

「那你得到了些什麼答案?」老人問。

「你雖然最近幾十年保養得很好,但是各個器官還是有不同程度的老化,尤其是肝臟,可能與你年輕時酗酒的習慣有關。你的左膝關節做過一次手術,不過問題不大,只是一個小小的骨刺。你的腎結石應該是在前年排出體外的,現在已經又有了一顆,但是同樣問題很小。你小時候曾經罹患腦癱,坐過很多年的輪椅,雖然後來戰勝了疾病,但是腿部肌肉依然發育得不是很好,只有正常人80%的力量……」

白起把一條條病症列出來,老人的臉上卻是陣陣欣喜,聽到最後像在聽義大利歌劇一樣叫好鼓掌。

「bravo!bravo!真的是太棒了!」

「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什麼那麼興奮,但是誠實地說,我很失望。」白起冷冷地說,「我需要一個能幫我畫一幅畫的人,可是你已經很久沒有拿起過畫筆了。」

「這又是從我身體的哪個器官看出來的?」老人說完彷彿很是懊惱,「應該是我的手吧,常年握住畫筆的手哪裡還會是這個樣子?」

「你說錯了,是你的雙眼出賣了你。」白起一針見血,「只有死去的人才會有這種空洞的眼神,因為他們除了死亡一無所有。你的肉體還在苟延殘喘,可你的心早已經死掉了。這樣的人,是不可能握住充滿色彩的畫筆的。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託人找到我,也不知道你需要我做什麼,但是我只能遺憾地告訴你,你現在對我沒有價值了。」

耳邊聽得到壁爐裡柴火噼啪的聲音,但那火光卻沒有帶來一絲絲溫暖,房間裡依然是那樣陰冷。

海因斯像一個被戳穿罪行的犯人般沮喪,他猶豫了片刻緩緩說道:「白醫生,你有沒有時間聽我這個死掉的人講一個故事?」

「有關於什麼?」

「關於我,也關於一幅畫和一個女人。」老人驅動著輪椅走到酒櫃前,為白起倒了滿滿一杯烈酒,殷切地遞給白起。

白起看著老人懇求的眼神,漠然接過酒杯,坐在壁爐前的沙發上。

「只有一杯酒的時間。」

「只是一杯酒的時間!」老人重重地點頭,把輪椅搖回壁爐邊,望著裡面升騰的火焰淡淡出神,「這要從很久以前講起,從我的家族講起。」

我的全名是路德維希·艾伯特·馮·海因斯,我的友人們現在都稱我為路德·海因斯,而幾十年前人們會叫我海因斯伯爵。

我是個早產兒,如你所說,我的確患有先天性腦癱。小時候,我每天只能靠僕人推著輪椅才能行動,連正常的發音都很困難,別人根本不懂我究竟在說什麼。那種感覺就像被困在一座無法掙脫的牢獄裡,這一度讓我絕望得想要自殺,可笑的是我甚至連槍都握不牢。

實際上,當時我的父親比我還要絕望。因為作為海因斯家族這一代中唯一的子嗣,我註定不能像他和我的祖先那樣成為一名光榮的帝國軍人。

我的家族在巴伐利亞高原上有一座佔地五十公頃的莊園。莊園大宅裡,有一堵高大的石牆,上面掛著家族中所有男人的肖像,像一棵參天的巨樹蔓延開來,每一個枝蔓上的男子都身著戎裝。

在那棵家族樹上,可以一直追溯到我的遠祖,他是查理曼大帝麾下的一名騎士,手握劍柄目光森嚴。從他開始,每一代海因斯家族中的男人不僅繼承了祖輩的封號和姓氏,也繼承了軍人的血液。死在戰場之上是海因斯家族的榮耀,而在潔白舒適的床單上嚥氣是這個家族的男人最大的恥辱。

「戰死沙場這一刻,高尚的人生才得以完成。」

這是我的曾祖父留下的遺言,他很幸運地實現了自己的願望。

相信我,那真的是一種深入血液中的榮譽感,我父親的堂兄甚至因為參軍體檢不合格而用一把獵槍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在我十歲之前,父親一直拒絕讓我使用海因斯這個姓氏。在他看來,寧可讓家族絕嗣,也不能讓這個姓氏蒙羞。值得慶幸的是,我不是斯巴達人,否則一出生就會被父親拋進洶湧的河水之中了,也無法遇到我生命中發生的一切。

直到我十歲那一年的生日,莊園裡多了一位神秘的來客。他有東方人的相貌,卻能說一口流利的德語,熟悉貴族社會中的一切禮節,臉上永遠都浮現著親切卻十分穩妥的笑容,他和任何人都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我們都叫他柳先生,他是父親為我新請來的家庭教師。在他之前,沒有任何一位家庭教師能在莊園裡待上超過一個月的時間。在那個年代特殊教育並不是十分普及,家庭教師也很少有教育特殊兒童的經驗,這也怪不得他們。

而柳先生卻與他們完全不同,他從未教過我算術或是文學,我們第一堂課是在大宅的收藏廳開始的。

當時他背對著我,坐在一張高腳木椅上,撐起一張畫布正在調著油彩,遠處的桌子上擺著一隻瓷瓶。

那裡存放著幾百年來我的祖輩們收集的藝術品,其中大部分都是從戰場上得來的戰利品,甚至有一些和柳先生一樣來自中國。我一直都很討厭那間大廳,在裡面待久了就會感覺四面的博古架一步步地逼近,讓我感到窒息。

他用德語吩咐我的僕人們出去,並沒有跟我說什麼,只是笑了笑繼續調著油彩。

時間一點點地過去,我看著他在畫布上一筆筆地描畫著那隻瓷瓶,屋子裡沉默得像座墳墓。

眼看這節課就要結束了,他都沒有想要理我的意思,一直在埋頭畫畫。這個狡猾的騙子根本就不想做我的老師,他只是找到了一個能輕鬆賺到馬克的差事。是啊,一個連話都說不清的腦癱患兒又怎麼能戳穿他的謊言呢?

我當時憤怒極了,就算我並沒有繼承那個榮耀的姓氏,但我從小也被以貴族的身份培養著,即便是一個殘廢的貴族也容不得這種冒犯。

終於在我掙扎中說出一句模糊的「騙子」之後,他轉過了頭來,若無其事地把畫筆遞給我。

「孩子,想試一試麼?」

「試什麼?」我很迷惑。

「幫我完成最後的幾筆。」他輕蔑地笑了,「伯爵少爺,你怕了麼?」

畫畫?我根本連筆都無法握住!這是在戲弄我麼?如果當時面前有一面鏡子,我肯定會被自己顫抖著發紫的嘴唇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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