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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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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那不是你應該去追尋的東西。像個正常的孩子一樣長大吧,做你想做的事。」他忽然停住了,臉上滑過一絲憂慮,「還有,記住不要輕易用我們的方法去畫任何人,你知道那很危險。」

當你失去那個人的時候,你的一切也都將隨之失去——之前他是那麼告訴我的。

「我只畫那些我喜歡的人,保證自己不跟他吵架,不讓他離開我,這總可以了吧?」

「不可以!」他瞪著眼睛怒斥我,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他生氣的樣子,「人心是巨大的迷宮,你既不能以那些迷宮的角落來窺測一個人的一生,也不能以它們來斷定他會不會離開你!」

「那你畫過麼?你怎麼會知道這一切?」我忍不住問。「畫過,也失去過。」他沉默了一會說,「那讓我悔恨終生。」

我傻愣愣地站在那裡,看著他提起皮箱緩緩離去,消失在夜幕之中。他最後又回頭看了我一眼,我當時已經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記得那個身影過了很久才離開。

柳先生離開之後,我依舊在畫畫,這是我唯一擅長的事情。海因斯莊園是個十分封閉的地方,尤其是在冬天,雪大到能壓折有幾十年樹齡的松樹,除了偶爾來覓食的鹿之外,幾乎沒有什麼訪客。

我也並不關心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麼,對我來說,有一支畫筆和一塊畫布就足夠了。

就這樣一個又一個冬天過去,直到我生命的第二十五個冬天,我的父親去世了。

他一生只有兩個願望,一個是讓我繼承家族爵位,另一個就是像偉大的先祖們一樣,在戰場上榮耀地死去。

他最終沒有實現自己的第二個願望,死在了溫暖的床上;但是另一個願望在他臨終前的那一刻實現了。

在那一刻來臨之前,他把我叫到了床邊,瘦弱不堪的身體陷在那張鴨絨芯床墊裡,就像一朵枯萎的蒲公英。他已經不能開口說話,但他的雙眼一直在期待地看著我。

手握十字架的神父在等待著,屋子裡其他的人也都在等待著。我知道如果我不在入伍志願書上簽字,他是絕不會完成最後的告解的。

他是名職業軍人,和大多數人印象中的德國人一樣,生硬古板,從不在兒女面前表露自己的感情。他對我失望過,卻從未想過要遺棄我,而我又是他的獨子,此時能滿足他遺願的人,只有我一個了。

我拿起了蘸水鵝毛筆,在那張行文生硬的檔案上籤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聽到房間裡其他人在哭泣,神父從我身邊走過,俯身下去和他耳語,赦免了他的罪。

那雙期望的眼睛終於黯淡了下去,就像一張舊的黑天鵝絨窗簾,漆黑空曠,再也沒有了神采。

經過赦免的靈魂可以升入天國,而我的地獄才剛剛到來。

因為我的家族在軍隊中有巨大的聲望,我很快被提拔為一名少校。

但對此,我並不感到任何的喜悅。

從我走出莊園的那一天開始,就意識到這個國家正被一股極端狂熱的情緒煽動著,走向一條毀滅之路。來自維也納街頭的流浪漢成為人民的元首,年輕人帶上納粹的袖標衝上街頭,軍隊像發酵中的麵糰一樣不斷擴張,猶太人被驅逐出自己的家園進入集中營。眼看著第一次世界大戰的鬼魂即將復甦,整個歐洲卻還沉浸在和平的美夢之中。

終於,戰爭在一夜之間爆發了,戳破了那個美麗的肥皂泡。帝國軍隊的鐵蹄踏遍了整個歐洲,這個世界即將被地獄之火吞沒。

我雖然是一名第三帝國的陸軍少校,但我不是納粹黨人,我厭惡這場戰爭和那個小丑似的元首。保衛國土和人民是軍人的天職,而侵略和屠殺卻是瘋子的野心、人性的慘劇。

但我又能做什麼呢?我頂著高階軍官的頭銜,實際上卻依然只是一個畫家。我沒有念過軍校,對於軍事一竅不通。但軍隊中不只有指揮員和戰士,他們還需要人為他們沾滿鮮血的身軀裹上美麗的外衣。

我要去畫那些凱旋的軍隊、雄偉的紀念碑、偉大的「領袖」和他的人民,總之就是要去歌頌這場不義的戰爭。我用柳先生教我的技巧去鼓舞我們計程車兵,但他自己的國家卻正在被我們的盟友侵略!我很慶幸自己的手上沒有任何人的鮮血,也很少去想自己做的事情會令多少年輕人在戰場上喪命,因為那會讓我徹夜難眠,只有大量的酒精才能讓我沉睡。

我的上司彷彿察覺到了「危險」的訊號,他決定讓我暫時離開那個失控的漩渦,作為軍隊的代表,跟隨訪問團到法國去和當地的藝術界進行「親善交流」。

巴黎,是我一直想去的城市。伏爾泰、盧梭、雨果、讓·弗朗索瓦·米勒等等偉大的人物都在這個城市留下了自己的烙印。柳先生反覆提起過這座城市,在他的描繪中,塞納河、香榭麗舍大街、巴黎聖母院、羅浮宮,美好得像是夢幻國度。

可當我終於到達那個浪漫之都的時候,那座美麗的城市已經插滿了納粹旗幟,國土淪喪的人們垂著眉眼,綿羊一樣地走在街頭,只有天真的兒童才會用異樣的眼神看著我,但很快就被他們的父母拉走,像躲避魔鬼一樣。

那天晚上,巴黎藝術界舉辦了歡迎舞會,招待我們這些「侵略者」。其中也有很多久負盛名的畫家,當然也少不了名媛貴婦。我感到十分壓抑,無心跳舞。所有人臉上都掛著虛偽的笑容,彷彿我是一隻兇惡的狼,隨時會撕下偽善的麵皮咬斷他們的喉嚨。

正當我鬱郁地走向吧檯,準備用香檳結束今天所有苦惱的時候,一束光碟機散了我心頭陰沉的烏雲,甚至二十幾年來埋藏的陰暗也在這一瞬間都消失了。

舞蹈的人群之中,一位美麗的少女正在默默注視著我,她棕紅的長髮就像是赤松木般迷人,她的嘴唇像仲夏夜的彎月般迷幻,她的雙眸像天使的雙翼般純潔透明,是乾渴之人的泉水,飢餓之人的麵包,迷路之人的指引,疲憊之人的家鄉。

她站在舞池邊,身邊盛開著一大簇蘋果花,她光彩奪目,彷彿自身就是灑滿陽光的花瓣。

遇到艾琳,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幸運。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走到她身邊的,可能是睜著兩隻眼睛,像個白痴一樣。我知道自己這樣做十分冒昧,但我無法阻止自己想要注視她的慾望。那一刻時間都靜止了,舞廳中的所有聲音都消失了,整個世界只剩下我們兩個。

「你也感到無聊麼?少校、伯爵還是畫傢什麼的。」

很顯然她參加了今天宴會的開幕式,聽到了我那些讓很多人羨慕的頭銜。我一下子被拉回現實,耳邊依舊是舞曲和人群的喧鬧,而那雙水晶般透明的眼睛正在看著我,讓我想起了家鄉的湖水。夏天的時候我經常去那裡游泳、划船釣魚,望著湖水映出翠綠的山峰,然後慢慢地睡著。

「我是畫家。」我只有這一個答案,伯爵是我繼承的,少校是我想拋棄的,只有畫家才是真的我。

「你好,畫家先生!」艾琳屈膝行禮,「你的舞伴呢?」

「我……我沒有舞伴。」

「我的舞伴看起來對你的上司更感興趣。」她衝遠處一群人努了努嘴,「皮埃爾總想要巴結你們德國人。」

我順著她的眼神看到了她說的皮埃爾,一個金髮的年輕人,剛才宴會主人特別介紹過他,是個最近勢頭正勁的畫家。

「你討厭德國人麼?」我對自己忽然冒出這麼一句話感到懊悔,她還能怎麼說,難道要指著鼻子罵我是德國鬼子麼?我們本來就是不被歡迎的人。

「你們開著坦克進入這個國家,殺人放火打家劫舍,最重要的是你們德國人是世界上最糟糕的舞者!」她直爽地說完,惡作劇般看著嚇呆了的我。

我在確保這番話沒有被其他人聽到之後才鬆了一口氣,看著她得意的樣子猶豫了片刻:「我想請你跳舞。」

艾琳有些驚訝,她上下打量著我,像是看著房子裡的大象:「你很特別。」

「只不過我們要等下一首曲子。」我看了看舞池裡歡快的人們,臉色有點窘迫,「我不太擅長這種舞。」

「這叫爵士樂,和你們德國貴族家庭必修的華爾茲不同,需要跟隨著音樂釋放自己。」她頑皮地笑了,像個天使一樣,「或者跟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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