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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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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簡單單兩個字,聲音依然如同鋼鐵般堅硬。

上官煉看了看窗外,雨再次下起來了,但風卻沒有停止,反而越刮越大,雨幕傾斜,整個世界彷彿都在向著危險的深淵滑去。

東方麗人,一家在龐大如同迷宮的城市中毫不起眼的ktv。

這裡比那些連鎖的豪華ktv算是很簡陋了,不僅僅是裝潢,連音響裝置也十分老舊,所以雖然價格便宜,但年輕人很少會來。平日裡來得最多的顧客是附近小區的大爺大媽,因為每到飯點,這家店都會提供免費的自助餐。能花二十塊錢唱一個小時「套馬的漢子」,外加一頓還不錯的午餐,是很值的事情。

北京這個城市的夜晚很令人迷醉,夜幕降臨之後,酒吧、ktv都和節假日的旅遊景點一樣擁擠。但東方麗人的夜晚大部分時間都只有一個客人,一個銀髮的黑衣男子,今天也是如此。

207號房,該店最小的迷你包廂。

銀髮的年輕人結束通話了電話,重新拿起話筒,在觸控式螢幕上點了「再唱一遍」。

他每一天都在晚上八點鐘出現,並且會在十一點鐘準時離開,這裡所有的服務生都知道他的習慣,最小的包房,三個小時,一紮免費的白開水,就像太陽每天會升起一樣準確且恆定。

他話很少,即便開口也是簡單的是或不,像是個回答命令計程車兵。留給大家的只有會員卡一個生硬的名字:楊戩。一開始大家都叫他楊先生,後來開始在背後稱呼他為「沉默的羔羊」。

服務生們都不太敢跟這個男人對視,因為楊戩的眼神里有某種奇特的東西,就像兩塊日日夜夜用重錘烈火淬打出的黑鐵一般,堅硬不可摧毀遠離塵器不可觸碰。

他每次來都穿著那件黑色長風衣,腰收得很緊顯得很修身,肩膀很寬,行動間衣角飄動,如天邊滾滾的雷雲。純白的襯衣,衣領袖口總是很挺,黑色領帶,銀色短髮中沒有一點雜色,就像是折射著月光的刀刃,鋒利堅硬。

老員工們都猜測他可能是幾條街之外商場裡的駐場模特,或是站在大品牌櫥窗裡的那種真人模特。首先下班的時間很吻合,其次這個男人的確有男模那樣的好身材和英俊的臉。

可前臺的兼職接待員小雯卻不這麼認為,按她這樣一個普通女大學生的幻想,這個男人應該是個神秘的特工,就像美國電影裡那樣,隸屬於一個強大的國際特工組織,每天出生入死執行完危險的任務,回到這間小ktv裡唱一會兒歌,因為他要等另一個特工來接頭,或者是因為他一直喜歡那個站在前臺不起眼的姑娘……

她是這家店裡同楊戩說過最多話的人。

「謝謝。」這句話楊戩每天都要對小雯說一次,然後把儲值的會員卡遞給她。

楊戩總會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而小雯也會提前給他準備好一直托盤,上面有一隻新的麥克風保護套,還有一紮白開水,這是他們之間的默契。

然後楊戩便沉默地端起托盤,走向自己的包間。走廊上曖昧的燈光下,那個筆挺的身影像是一塊被丟進花瓣中的生鐵,漆黑尖銳,與這個色彩斑斕的地方格格不入。

楊戩的確與這裡格格不入,他像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人。ktv的音響裝置調成讓不會唱歌的人也能為自己的歌聲陶醉,但沒有聽眾的歌聲唱得再好又能有什麼快感?除了失戀的小女生和準備要去參加《中國好聲音》的人之外,一般沒有人會一個人來ktv唱歌。

之前小雯有幾次不經意間經過他的包房,都會看到他獨自坐在不到五平方米的小包房裡,腰板挺直像是繃緊的弓弦,那架勢根本不是在唱歌,而是在召開機密的軍事會議,那雙眼睛盯緊的彷彿不是歌詞,而是一個潛伏在陰影裡的敵人。

今天是小雯在這裡兼職的最後一天。

她本來以為楊戩今晚不會來了,因為氣象臺上午就釋出了紅色預警,市政府也給市民們發了提示簡訊,讓大家儘量不要出行,北京的雨有時會大得邪門,好像這個城市裡有一個巨大的引力漩渦,能把天空中所有的雨吸下來,生命在它面前只是一根隨波逐流的稻草,眨眼間就會被洶湧的黑色旋流吞噬。

可他還是出現了,這讓小雯很欣慰。她總覺得自己有些強迫症,一件事情如果不有始有終的話會讓她很不自在,她本來還想跟楊戩道個別的,可值班經理讓她提前下了班,因為大雨又來了,女孩子在這做城市裡還是要小心一些。從財務那領了這個月的兼職薪水,小雯走出ktv的大堂,值班經理自己接替了她的崗位。

經理剛剛坐下沒多久,便聽到一個生澀的聲音問自己。

「她……呢?」

「您是說小雯嗎?」值班經理驚訝地發現說話的竟然是楊戩,那個沉默如鐵的男人。

他點點頭,彷彿小雯的離開讓他有些意外。

「我讓她提前下班了。」值班經理解釋,「今天雨太大了,早走一點安全些。」

楊戩表情彷彿在否定經理的判斷。經理一愣的功夫,他已經走出了大堂,徑直走進傾盆大雨中。

這裡屬於幾個大區的交界處,三不管的地帶。路邊低矮的小樓都屬於私搭亂建的違章建築,現在它們都緊緊關上了門。整條街上,只有小雯一個人,她撐著把搖搖欲墜的雨傘,艱難地走到路口的公交車站。

天早就完全黑了,雨還是那麼大,路燈被雨幕阻隔著,像是隔了一層磨砂的玻璃。雨點密集地砸在站臺的避雨棚上,讓她想起了老家葬禮時放的鞭炮,一樣的轟隆隆地響,像是要把埋葬在地下深處的那些腐朽的死靈喚醒一樣。

避雨棚裡睡著一個衣衫襤褸的流浪老人,整個身體都縮在一件褐色的軍大衣裡,只能看到他頭上稀疏的白髮,頸間的皺紋和曲張的血管就像是枯樹的死皮。

真是可憐……聽老員工們說去年也有一場這樣的大雨,有個喝醉的流浪漢睡在這,後來翻身掉進積水坑裡,竟然就這麼嗆死了。其實路口的小賓館住一晚上還不到一百塊,可惜了一條人命就這麼沒有了。

小雯想了想,從剛領的薪水裡抽出張一百塊的鈔票,走過去準備叫醒那個流浪老人。這個老頭不知道多久沒有洗過澡了,身上一股刺鼻的味道,像街角垃圾桶裡隔夜的泔水。小雯捂著鼻子,又從錢包裡拿了一百,心想這下住宿連帶吃飯洗澡都夠了吧!

咔嗒!

清脆的腳步聲在轟隆雨聲中清晰地傳了好遠。

小雯疑惑地扭回頭,試圖分辨這個腳步聲的位置。

咔嗒!咔嗒!咔嗒!那腳步聲越來越近,就像是喪鐘的倒計時一般。她終於模模糊糊看到遠處的街角有個黑白相間的身影正向自己走開,一頭銀髮像是不熄的冥燭火焰。

銀髮的年輕人從滂沱大雨中走來,身上卻沒有被淋溼一寸,雨水就像是躲避烈焰的螞蟻似的從他身邊繞開了。能夠逼退雨幕的男人就像一匹鐵鑄的孤狼,目光兇狠地盯著小雯。而他的手上竟持著一把比一般手槍都大一號的左輪手槍,宛如張開巨口的毒龍一般,黑洞洞的槍口正對準她。

小雯準確地判斷自己並沒有在做白日夢,否則身上不可能那麼冷。

血紅色的火焰,像惡魔之花曼珠沙華般在槍口綻放,血紅色的彈頭呼嘯而出,聽不到任何聲音。

死了,就這麼死了……

小雯呆呆站在原地,她聽說人死之前時間是會變慢的,這一瞬間彷彿真的印證了這一點,她眼看著那個彈頭在自己視網膜上留下一條紅色光束,將一連串的雨水斬成兩截,向自己無情地飛來。

可那枚子彈沒有打中她,而是從她的耳邊飛了過去,帶起的風掀起了幾根髮絲,輕盈的髮絲在空中優雅飄揚過後緩緩落在肩頭。

身後一聲淒厲的哀號,像破碎的玻璃般刺痛了小雯的鼓膜。

她從驚愕中轉過身,那個流浪的老人站在自己身後,眉心處明顯有一個烏黑的彈孔。自己完全不知道他是何時起身的,可等看清了那張臉,小雯彷彿明白了一些什麼,那是一張青灰色的猙獰地臉,雙眼中沒有任何黑色,如死了很久的鯰魚肚一樣汙濁蒼白。他的七竅中不斷噴湧出渾濁的汙水,之後,整個人如同一支快速融化的的蠟燭,眨眼間融進了整條街道上的積水中!

這一切都發生得太快,從開槍到老人的消失,就在一眨眼間。可小雯卻有種錯覺,她彷彿看到那個「老人」在中彈的一剎那,那雙被水泡得臃腫不堪的青灰色手掌,是伸向自己的脖子的……

銀髮的男人沉默地走到雨棚下,風衣在小雯面前像黑鴉的翅膀般閃過。他彎腰從地上撿起那顆紅色的彈頭,那能證明他剛剛開過槍。他面無表情地把彈頭收進口袋裡,靜靜地看著小雯,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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