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原地猶豫了片刻,咬了咬嘴唇,走向了那條窄窄的樓梯。
在林夏沒注意的瞬間,黑暗裡有一雙眼睛在幽幽閃爍著冷光。
肆
那條樓梯越走越長,已經超出了林夏的預料。
按道理說,這條樓梯在舞臺附近,應該是通往臺頂貓道的。貓道是指臺板上空的幾排鐵架,供場工們來除錯燈光和吊杆。
但這條樓梯卻在應該轉向貓道的地方拐了個彎,旋轉著通向了上方。一路上一盞燈都沒有,林夏只能藉助手機的亮光來照路。
樓梯很老,完全是木質的,有些木板已經爛掉了,一腳踏空便會掉進無底的黑洞裡。但令人驚訝的是,這裡顯然有打掃過,沒有一點點灰塵,卻也沒有留下任何的腳印。林夏感到身上陣陣冰冷,那雙在門外閃爍的眼睛一直在她心中揮之不去,耳邊也一直迴盪著鄰座丫頭說的那段話。「冤死的女明星化成了鬼魂,嫉妒所有能活著唱歌的人,索命來了!」
世界上當然沒有鬼,只有被認為是鬼的妖物。如果真的是那個死去的女演員在機緣巧合下成了妖物,潛藏在這裡向安琪這樣的女孩們下手的話,就能解釋為什麼安琪會在一夜之間失聲了。
但是如果對方真的是個惡靈,自己今天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個問題。雖然她從小跟著老爹林建南習武,但是單獨面對一個惡靈,憑自己那幾招拳腳恐怕是不夠的……
可林夏就是這樣一個人,如果她深思熟慮地把計劃做好,那就不是林夏了。她這麼做也只有一個原因,一個像安琪那樣的好姑娘被一個惡靈傷害了,就算是今晚要把整座劇場燒掉,也得把那傢伙找出來!
旋轉樓梯的角度越來越大,而且每一層傾斜的角度都不一樣,彷彿一個錯亂扭曲的空間。黑暗包圍著林夏,四周像深海一般寂靜,只有腳下的地板吱吱呀呀地響。她已經走出了很遠,從距離和高度估計已經超過了整棟建築的範圍。
邪門!太邪門了!只可惜沒帶著金刀來,手上有趁手的兵器時,心裡才能有底。
正在林夏心中惱怒的時候,忽然腳下開始震動,所有的樓板在一剎那間活動了起來,不斷拍打下去,再抬起,再拍打下去,噼裡啪啦的聲響如同冰雹砸在屋頂,整座樓梯像沉睡中的怪物突然醒來,試圖將林夏吞進無數的漆黑巨口之中。
「媽媽呀!」
林夏不由得毛骨悚然,心中的感覺已經不是害怕這兩個字能形容的了,整個身體的每一寸皮膚都彷彿被無數的電極刺激著,從頭上到腳下全都是酥麻的。
人類的情緒是一種非常微妙的東西,任何一種情緒到了極點都會發生轉化,變成另一種感情色彩的情緒。比如說恐懼,當一個人恐懼到了極限,就會轉化成憤怒……
林夏小姐這輩子最大的武器,除了那一身天上之姿的皮囊之外,就是能讓白起也避之不及的憤怒了……惹什麼人也別惹女人,惹什麼女人也別惹一個在衚衕里長大、從小打遍街坊無敵手的女人!
「滾出來!」一聲大吼之後,林小姐非但沒有逃走,反而憤怒地向樓梯上方衝去。管它什麼惡靈不惡靈,誰敢這時候嚇唬本小姐,誰就準備捱揍吧!
林夏瞬間化成了一道憤怒的閃電,咆哮著橫衝直撞,一路上不知道打折了多少根欄杆,轉了多少的彎路,終於在不遠處的黑暗中看到了一點點光亮。
不會錯的,就是那雙眼睛!「今兒本小姐跟你拼了!」還沒等對方動手,已經狂暴化的林夏便縱身躍了過去,如同猛虎撲食一般。
對方被她的氣勢搞了個措手不及,正想向後退一步閃開,卻沒想到已經來不及了。林小姐一個漂亮的燕子三抄水已經到了眼前。
林夏祖傳的金絲纏刀手早就忘乾淨了,也顧不得什麼招式,現在只有閉著眼睛打一套「王八拳」。
所謂王八拳,其實是衚衕裡小孩子們打架時用的亂拳,講究的是要把雙拳好似風車一樣地舞起來,令對方沒有還手的餘地,只有捱打的份。而林小姐在王八拳上的造詣,遠勝於一般人……那真是拳拳到肉,聲聲似鐵,令人對被打的那位頓生同情。
「等等!等等!」對方求饒道,「先別打了!」
林夏心中一閃,彷彿是個年輕男孩的聲音,語氣很痛苦,但是嗓子卻是清清亮亮的,聽上去十分悅耳。不太像是個惡靈,倒像個練過很久聲樂的男孩。她心裡想著,手上的拳頭也停了,在黑暗中一把抓住了對方胸前的衣服,掏出手機來照亮。竟然是個很俊秀的年輕人,一雙靈活的眼睛閃亮如星。
「你真的能看到我?」年輕人驚異地問。
「我何止看得到你,還能打得到呢!」林夏晃了晃拳頭,「你是什麼妖魔鬼怪?從實招來!」
叄
「真的看得到啊!」年輕人愣了片刻,轉而狂喜,激動地搖著林夏的手臂,「那你肯定不是普通人了!能幫我個忙嗎?你認不認識大夫,要最好的大夫!」
林夏被問愣了,沒想到這人上來什麼都還沒說就讓自己找大夫,也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能實話實說:「我倒是認識個姓白的大夫還不錯。」
「他在哪兒?」年輕人一下子找到了救星,激動地問,「大夫在哪兒?」
協和醫院心臟科住院部,走廊上空無一人。值班護士趁著大家午睡的工夫,也趴在桌子上打盹。
「大夫在哪裡?」
這個聲音生澀得如同久未轉動過的齒輪,低沉壓抑。
小護士被吵醒,抬起頭揉了揉眼睛,整個人嚇得一愣。站在櫃檯外的男人有一頭銀白的頭髮,和一雙狠戾的眼睛,讓她想起了某種食肉動物。
「你說什麼?」小護士顫巍巍地問。
「你們的大夫在哪裡。」「那個辦公室。」小護呆呆地指了指走廊盡頭的屋子。
「謝謝。」
「別客氣。」護士愣在原地,看著那孤獨冷厲的身影一步步向著值班醫生辦公室走去。整個人這才慢慢回過神來。他是要幹嗎來著?好像是在問大夫在哪裡……
此時此刻,與協和醫院一城之隔的雍和宮裡,冰雪還未消融,空氣中飄蕩著淡淡的茶香。
雍和宮,在康熙年間是雍親王胤禛的王府。老皇帝死後,胤禛便繼承了皇位,搬進了皇宮之中,他就是人們所說的雍正皇帝。這座府邸後來就被改成了行宮,被稱為雍和宮。清朝的皇帝大多篤信佛教,尤其是藏傳佛教,乾隆九年時,這裡便被改建成了一座正式的皇家寺院。
如今皇帝已經隨著歷史走進了故紙堆裡,而這座紅牆黃瓦的喇嘛廟卻被完好地儲存了下來。
往常的日子裡,這座寺廟可以說是北京城香火最盛的廟宇之一。每年大年初一,無數善男信女都會半夜就在廟門外排隊,等著去上新年的第一炷香。
而今天這裡卻人煙稀少,只有常年在此棲息的麻雀們偶爾叫上兩聲。放眼望去,整座雍和宮都被白色所覆蓋,彷彿一座冰雕雪砌的建築。
這座寺廟規模巨大,光是大大小小的佛殿就有兩百多間,
其中供奉著無數的佛像。最角落的院子裡,有一間小小的佛堂與眾不同。這裡正中的神位上並沒有擺著佛像也沒有護法的金剛,取而代之的是一尊紅面長鬚的關帝像,關老爺手中還託著那把青龍偃月刀,雖說也是威風凜凜,但在這樣一座莊嚴的寺廟中,卻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庭院中積滿了未打掃的雪,屋簷下燃著一個紅泥炭爐,鑄鐵壺裡的水咕嘟嘟地滾著,帶著茶香的水汽從壺嘴升騰起來,縹緲如雲。
白起坐在火爐邊的竹椅上,細細品著一杯淡茶。椅子上鋪上了軟厚的棉墊,坐上去十分舒適。那杯茶雖然淡了些,但很有回味,像一個很悠遠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