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正從暖閣之內出來,手上拎著個藥箱,見到萬福安和李律趕忙拱手行禮。
李律上前一步問道:「父皇怎麼樣了?」
「怒火攻心,好在並無大礙,殿下不必擔心。」
「那就好。」
這邊萬福安又做了個請的手勢,將他帶進暖閣內室。
大白天暖閣當中因為門窗緊閉點著數支燈燭,一片命令,明晰帝已經更衣,盤腿坐在榻上,一手捻著一串佛珠,一手接過宮女手上的藥盞,咕嘟咕嘟的將湯藥灌了下去。
「兒臣參加父皇。」李律跪地行禮。
「起來吧。」一國之君將手上的藥盞遞還給宮人,馬上接過清水漱口,緊皺在一起的眉頭才稍微得以舒展開來。
李律又道:「父皇萬萬保重龍體,此事自有五哥和大臣們商議定奪,您且不要勞心傷神。」
「嗯……」那一國之君又衝他招手道:「你近處來。」
李律上前兩步,那帝王拍拍身下坐著的軟榻,示意道:「坐上來。」
「是。」李律倒也不推辭,撩了衣袍下襬,就在那帝王身邊坐下。
明晰帝臉上略帶幾分欣慰的笑容道:「朕這麼多的兒子當中,只有你不怕朕,若是叫旁人落座,難免還要告罪說什麼惶恐,就算是坐,那也得坐的遠遠的。」
「兒臣不是不怕,」李律衝面前這位一國之君笑了笑,又撓撓頭道:「只是兒臣怕的是皇上,是金鑾殿上的君主,並不怕自己的父親。」
「不怕嗎?」明晰帝臉上的笑容也不禁加深了幾分:「你小的時候朕可是打過你的,以至於你後來看到朕抬起巴掌就哭的震天響。」
「那是兒臣頑劣,若無父皇教導,今時今日只怕還不如那些浪蕩公子哥兒了。」
「呵呵呵……」明晰帝又笑了起來,嘴角的鬍子一顫一顫的,臉上終於現出幾分紅潤的光澤:「朕的兒子們都很好……都很好,雖說大富大貴的人家都出紈絝公子,但朕九個兒子,都挺好,都挺好。」
他一連說了幾個好字,飽經風霜的臉上帶著幾分懷念的神情,專注而又慈祥。
「不過各人也有各人的缺點……」那帝王微微閉合雙目,稍作沉吟道:「你老大和老二是朕最先有的孩子,朕對他們管教甚嚴,以至於他們都太過怯懦,唯恐惹怒於朕。至於太子,自他母親去後,疏於管教,以至於性情大變,目無尊上,憊懶紈絝,行事乖張,但此番南下一去就徹查了貪汙舞弊一案,朕也非常欣慰。老四這個人是不用說的了,最大的缺點就是一根筋,死腦袋,老五為人心眼又太多。老六最大的優點是善良,最大的缺點也是善良,至於你……」
那帝王抬手,在這個兒子的手背上拍了拍道:「有時候,你的不爭,也是你最致命的短處!」
李律只覺得自己被這位帝王的眼神看的有些後怕,抿抿嘴,不知該說說什麼。
父子倆沉默良久,他只好說道:「沒什麼可爭的,上天將我生在帝王之家,有父皇,母后,兄弟姐妹們,讓我做那十全之人,不知比天下多少人幸福多少,還有什麼可爭的呢。」
明晰帝讚賞的點了點頭道:「你小小年紀就能參透愛恨,朕也對你刮目相看,只是有些人卻是饗不知足,你的不爭,只是縱容!」
李律輕輕笑了起來:「父皇說什麼就是什麼吧,只是我這性子,只怕不容易改了,父皇難不成還能像小時候那樣拎著我再打屁股?」
他一句玩笑話,又氣氛緩和了許多,只聽明晰帝繼續笑道:「只怕朕現在是拎不動你,也打不動你了。」
「所以說父皇要好好將養身子才是,縱然拎不動兒臣,以後也好拎孫子啊!太子妃嫂嫂已經身懷六甲,不日之後,這宮裡頭就能熱鬧起來了。」
「且不忙著說旁人,你也老大不小,讓你母后給你打點打點,尋個親事。」
李律趕緊擺手道:「兒臣還想多自在幾年呢,無人管問最好!」
「自在?」那帝王伸手指向他道:「那你就去戶部自在自在吧,現如今你的幾個哥哥們都為朝政忙碌,你也別閒著,沒事的時候常往戶部走動走動。」
「父皇!您不會說真的吧?」李律露出驚訝的表情來:「兒臣只怕難當重任。」
「誰也不是一出生就會當官,就會當皇上,就會當父親,總得歷練歷練,俗話說,不當家不知柴米貴,朕且先讓你往戶部多走走,知這國庫幾石,民生疾苦,且不要讓朕失望。」
本是最想置身事外之人,偏偏成了最不能脫身之人,人人都想掌控命運的時候殊不知命運卻被上位者握在手心,而上位者的命運又是被誰掌控的呢?
李律看著面前這位已經上了年紀的父親,都說帝王是上天的兒子,他的命運還不是被上天擺佈。
他點了點頭,低聲應了一句:「兒臣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