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才不敢!"老史說。
"你試試。"
"我坐兩年牢,欠你的債就一筆勾銷了。"
"你還有十年嗎?"
曉鷗惡毒他一句。老史四十九歲,糖尿病患者,他自己害怕或許拿不出十年給監獄了。再說光曉鷗這一份債就一千三百萬,北京的債主還排著大隊呢,債務加起來,老史也許要坐一百多年牢,怎麼坐得起?
老史跟阿專和幫手走了之後,曉鷗一面往段凱文的賭廳趕,一面給陳小小的手機撥電話。她簡單地說了一句,讓小小訂明天的機票來媽閣。陳小小說她要走明天也來不及,港澳通行證辦不了那麼快。為什麼突然催她去媽閣?不會是老史又去賭了吧?曉鷗知道這份懸疑在陳小小心裡一直懸著,越懸越重,從曉鷗昨天為老史報平安開始,小小就疑心老史在曉鷗這裡。曉鷗當然否認。陳小小確定了老史又上賭檯是會發瘋的。瘋起來的女人什麼都幹得出;比如把庫存的好木料好傢俱馬上抵押,押的錢全捲了走,帶著他們的兒子消失。這兩年這麼幹的人很多,賠光了公司或工廠關了門就走,消失掉,到某個遙遠國度去安分守己,和老婆孩子細水長流地開銷他們用各種圈套套來的錢,包皮括欠發的員工工資,抵押廠房或住房貸到的款項,或者從親戚朋友那裡求來的、騙來的林林總總數額。玩消失最近兩年形成風尚,形成術語,叫"跑路",或者叫"人間蒸發"。曉鷗十年前蒸發過,陳小小也可能做當年的梅曉鷗。假如小小帶著兒子,帶著工廠存貨抵押款蒸發,把一個比窮光蛋還要窮一億多元的史奇瀾剩給曉鷗,她怎麼辦?她把老史交給警方,自己跟那一千三百萬的虧空活下去?她當然要盡所有招數避免陳小小消失。陳小小在,就是老史心裡那一點疼痛,這點疼痛沒了,老史徹底成了打不爛磨不破的糙皮子,誰也別想再治他。
曉鷗把老史關起來是為這對冤家著想,也為她自己著想。老史把自己長期做賭徒的未來都告訴曉鷗了,她必須把他關起來。真像他打的如意算盤那樣,在媽閣做個黑戶口窩藏下來,上哪家書畫社打一份工,自食其力地慢慢賭著,陳小小怎麼對付在他們家客廳野營的債主嘍,怎麼跟法院交涉爭取恢復生產,分期償還債務?換了她曉鷗,也得"人間蒸發"。
曉鷗騙小小,媽閣發現了幾塊好木材,要價特低,她看不準,要小小自己來看。小小焦頭爛額地答應她會盡快來。小小一到,曉鷗就放老史,讓小小把老史領走。
颱風從媽閣上空虛晃一下,過去了。它的毛髮和動勢擦著媽閣的海面、樹梢、老樓,等它過去,海和樹以及老樓都有些微妙的走樣。每回大風走了,老媽閣就走一點樣,這是最老的媽閣人看出來的。而新來的媽閣人,或臨時來禍害自己和媽閣的人絲毫看不出來。他們從不去看。
颱風過去,段凱文從賭檯前站起。征戰兩天,輸的數目被控制在一千二百萬。他說站起就站起,能站起來的都是好賭徒。好漢。
這位好漢輸得最慘烈的時候還去健身房。他做給氧運動是個必須。有了足夠的新鮮氧氣的大腦才是冷靜的,時候一到,管他輸贏,站起來就走。
離開媽閣之前的兩個小時,段凱文是在海邊度過的。梅曉鷗給他做伴,兩人沿著短短的海岸溜達。他們前邊低飛著一隻灰乎乎的海鷗。曉鷗心裡急煎煎地想趕它走。千萬不要談起我美麗的名字。海鷗在打他倆的主意;活著的人類總會產生垃圾,人類垃圾緊扣著海鷗的食物環鏈。這是一隻有前瞻意識的海鷗,守望著它食物環鏈的出產源。
段凱文看見海邊有個水果檔。他上前買了一些進口櫻桃,顆顆完美,細瓷擺設似的。比細瓷器還要昂貴。他讓果販把櫻桃用礦泉水沖洗兩遍,裝在兩個紙杯裡。又拿了個空紙杯在手中。曉鷗直到吐出第一顆果核才明白,他拿的空紙杯是為了接她嘴裡的櫻桃核。曉鷗一手捧一個紙杯,用齒尖去吃櫻桃,又讓工藝品一般的果實直接碎裂在唇齒之間。凱文在付錢給小販時就宣告瞭,他不吃這種女孩子吃的東西,因此曉鷗也就毫不謙讓。他伸過空紙杯,一粒在她嘴裡焐熱的果核落進去。海鷗幹瞪著眼。
再往前走幾步,出現了一個咖啡店,一半站在海水裡。段凱文買了兩杯咖啡。從這個咖啡店倒塌的遮陽棚能看出拐彎而去的颱風掀起的海浪還是很高的,浪尖上帶的海底小生物都被拍死在咖啡店的牆根上。跟他們同行一路的海鷗早已奔向那裡。
下午一點多了,這裡還是清晨。段凱文似乎已把曉鷗忘了,像一個晨起的人那樣守著第一杯咖啡醒盹。
"不知劉司長起來沒有。"曉鷗說。她怕段總搭飛機走了,把老劉剩在媽閣。
"老劉今天一早走了。他老婆和女兒中午回北京。"段總似乎醒了盹,回答曉鷗,"你是怎麼認識老劉的?"
這話該這麼聽:老劉這樣的人,你怎麼會認識的?
"我都忘了!"曉鷗抿嘴笑笑。吃櫻桃之後,可不能露齒笑。
段總懂曉鷗,他也笑了。為了相互的厚道。實在沒什麼優長的人,人們反而對他厚道,背後當面都不說損他的話。老劉是不能不存在的,老劉不存在誰給大家墊底:我再不濟還能差過老劉嗎?老劉無懈可擊之處,也就是他的甘心,甘心墊底:我比你們誰都不如,你們還能拿我怎樣?老劉把多少呼風喚雨的人領到曉鷗面前?包皮括這位段總。那些人驚濤駭浪地來了,在賭檯上驚濤駭浪一場,又退下去,留下的是這個老劉。就像留在咖啡館牆上的小生物、碎紫菜、泡沫的浮頭。
"你還沒跟我講你怎麼幹上這一行的。"
"怎麼了,這一行不好啊?"
"第一次見到女人幹這行。"
"那就是段總覺得這一行女人不該幹。"
段凱文看著灰暗的海水。海是天的鏡子,天上一塊晴空都沒有,淺灰的底板,深灰的雲。天空看上去是老媽閣四百多年前的古老模樣。
"是不該幹。"段總說。
曉鷗覺得一臊,這職業的短給段總揭了一樣。一個女人有更好的事幹會來幹這行嗎?雖然賺錢多,賺得快,可賺錢有許多方式,方式分高下,尤其女人要講究這高下。男人不貪色,一些女人就賺不到錢;曉鷗你賺錢是因為男人們貪財貪賭,比賺貪色的男人的錢又高多少?
"我不幹這行,誰賺錢養我兒子啊?"曉鷗笑著,心裡有點惱羞成怒。
"賺錢總是賺不完的。你就沒有賺夠的時候?"
曉鷗的收入有多高,這位段總瞭解得很清楚。這兩天她在段總和賭廳之間扯皮條,至少賺了一兩百萬。也許還要多點。只要段果真兌現還錢的話,十月是曉鷗的金秋,一年中第三個金秋。第一個在春節,第二個在五月,然後是十月的國慶長假。這一行賺得是不錯,如果能少碰到幾個史奇瀾,會更好。因此曉鷗剛才那點羞惱平息了。
"你有賺夠錢的時候?"曉鷗反擊道,給他一種厲害角色的笑容。你的拖三把我和兩個同行拖富了一截。我們的賬戶都被你喂肥了。只要你兌現承諾:三天之後把欠賭廳的款還上。你不還我就必須代你還三份,桌面上賭廳一份,桌面下兩個同行兩份。
"我看你找點投資專案投點資,改行。"段總說,"你這行太……風險太大。"太血腥。曉鷗在心裡替他說。
"我不會幹別的行,怎麼改?"
"那就再幹兩年,收手。幹一年吧。幹一年能掙不少啦。"
"光說我,段總能停下不幹?"
"男人跟女人不一樣。"他認真地看著曉鷗。
能自己掙大把鈔票的女人,男人要給她減分的。曉鷗又替他說了這句潛語。曉鷗沉默下去,讓他靜靜地專心地給她減分。
"來北京找我。"
作為誰去找你?他和她的角色關係是媽閣確定的,沒有老媽閣提供的戲臺,他倆壓根沒有臺本,更別提唱唸做打。更沒有現在這段過門。海邊的過門是他倆跳出角色即興發揮的一段。雖然他的唱詞不是她想聽的,也是她被迫接下的對白,但還是有種無望的美好。美好而沒有希望,是最乾淨的美好。曉鷗孤單到什麼程度,只有她自己知道。媽閣可以有為你殺人的哥兒們,卻沒有朋友。朋友在曉鷗生命中缺席太久了。一滴友情落入她生活裡,她都能聽見心裡龜裂的旱土嗤地冒起絲一般的青煙。
"嗯。我會的。"
"十月底之前北京都挺好,還不太冷。就十月底來。我知道你十一之後生意不太忙。我好跟你談談你怎麼改行。"
段總的武斷在這時表現成了酷。生活中沒有個人稱王稱霸絕大部分事務推行不下去。他的武斷在曉鷗知覺中是巨大的雨點,暴砸下來,帶著那樣的力量,旱土都感到微痛。要的就是這微痛。從躲避盧晉桐那時就失去朋友的曉鷗享受著段凱文疾雨般的友情。
友情來了,她才知道友情原來一直是缺失的。她有點不知所措,不好意思,自己怎麼配一下子得到友情?
"好的,謝謝段總。"
他和她都沒有把目光馬上移開。男人和女人的友情一點點曖昧都不要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