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史不在意曉鷗的態度。贏了十來萬的老史連假茅臺都不在意,他簡短地把自己的計謀講述出來:越南賭場的總領班邀他史奇瀾去越南玩幾天,最好多帶些如他老史這一流的"成功人士"。老史的父親是浙江人,有些靠做小商品發家的遠親,遠親們在北京、上海、廣州、深圳炒房,小發財成了大發財,從他們中隨便挑個油水足的揩一揩,就夠還曉鷗的一千三百萬了。怎麼揩油?這就是計謀的精妙所在:總領班答應借老史一千萬籌碼,老史再把一千萬轉借史家遠親開賭,一旦輸光,遠親必須把一千萬還給轉借給他籌碼的老史,因而老史便可以把那一千萬截獲下來,用來償還曉鷗。
曉鷗聽得頭暈目眩。這是多麼複雜的迷津,老史點撥她兩遍,她才稍微明白一點。
"你出面借人家賭場一千,你怎麼還人家?"
"慢慢還唄。找我要債的人比七十年代北京人買芝麻醬排的隊伍還長,讓他上後邊兒慢慢排著去。"
"那你不是坑了借你一千籌碼的總領班?"
"我沒說不還錢啊,可是得按秩序來吧?輸多少還多少,連本帶利,一個子兒不會差他的,就是別問哪年才輪上還他的錢。"
曉鷗慢慢喝了一口酒。老史真成了老爛仔,這麼下三濫的計謀都想得出來。
"我不參與你的勾當。"曉鷗說。
"不用你參與!"老史激情地瞪著眼。創作一件好木雕和創作一個勾當,他煥發出同樣高的激情。後者也許更讓他激情些。
"你肯定還不上越南那個人。"
"肯定能還上!"
"既然你這麼大的信心,那我就等著,排到買芝麻醬的大長隊裡等唄,甭繞那麼大個圈,繞到越南去坑人家一筆錢。"
"我不想讓你等!我要把錢馬上還給你!"
"我不要!我已經說了我不要了!"
沉默到現在的兒子突然開口:"媽媽你為什麼不要?那是我們的錢啊!"
兩個成年人嚇一跳:原來十二歲的男孩把自己囊括在這個討論中,沉默地聽了半天其他與會者商議爭執,現在終於發言了。
"你小孩,不懂!"母親冷冰冰地說。
"上次我借給王斌五塊錢,你還讓我給你要回來呢!"王斌是兒子的同班同學。"一千是那麼多錢!"他不知道那不是一千,是一千萬。
"不是一回事兒,啊!"
"怎麼不一回事兒?你說媽媽掙錢多辛苦啊!養活你容易嗎?你在外面充大方!"
"哎,你今晚洗澡了嗎?"
曉鷗的意圖是用這句話把兒子重新放回他未成年的位置上。這個連澡都不能自覺去洗的人,充當母親和家庭財產的衛士顯然是好笑的。兒子看著母親。母親扭過臉去叫保姆的名字。那個專管男孩日常生活的保姆應聲跑來。母親讓保姆馬上帶兒子上樓洗澡去,換上應季睡衣,天這麼涼了,不說都想不到給孩子換睡衣,還要靠她通知才知冷知暖嗎?曉鷗慢條斯理的權威,把每個人都擱回位置,只用一條最基本的家規,重新強調了她在這個空間領域中不可挑戰的一言堂。又當爹又當媽的媽必須比爹還要嚴厲,比媽還要慈愛。大部分單身母親養不出出息兒子。假如她梅曉鷗生活在父母雙全的家境裡,不會在三十七歲上還跟老史這老爛仔面對面討論曲折黑暗的計謀。兒子在樓上開始洗澡,淋浴一開廚房的水管就會微微呻吟。早就需要找水管工來修了。兩個人聽著水管哼唧,一面喝悶酒。她不知道水管子有什麼聽頭,讓兩人入神地聽了上十分鐘。
"你家小小知道你的計謀嗎?"
"不用她知道。她知道幹嗎呀,不更恨你了嗎?"
曉鷗哼哼一笑。女酒鬼那種醜陋的、下頦鬆懈的笑,笑這世上怎麼還有這麼多在乎著什麼的人。
"那你跟她說我不要你還錢了嗎?說了她還會不會恨我呀?"曉鷗問。
"我什麼也沒跟她說。第一,我不會不還你錢。不可能不還。"
曉鷗吃了一塊滷水墨魚,喝到這種程度,滷水塑膠吃起來也會差不多滋味。
"那第二呢?"
"……什麼第二?"
"你剛才說了第一,我等著第二呢。"
"第二我在前面說過了。她已經恨上你了。"
"我一千三百萬血本無歸,換了她恨上我?真--公--平。"曉鷗身體從椅背上往下滑,腿往桌下溜,幾乎半躺著。腳尖碰到了老史的腳,她馬上意識到腳趾是那麼的赤條條。她趕緊把腳縮回一點。老史的腳也沒穿襪子。她突然想到他這雙帶著他跑了各個下九流小賭檔的腳可能好幾天沒洗。曉鷗醉一半醒一半,醉了的那半聯想豐富,想到陳小小和史奇瀾火熱的性活動,醒了的一半把自己的腳收回來。別去觸碰屬於陳小小的男人的腳。屬於別的女人的男人同時誘惑著她和噁心著她。原來她梅曉鷗能同時著迷和噁心一個人。原來人的生理極致享受都不那麼高貴和衛生。
"要是小小知道你免除了我的債務,肯定會說:她憑什麼不要你還債呀?你史奇瀾是不是跟梅曉鷗有一腿呀?那我們倆就是一身是嘴也說不清。假如小小在外面得到鑽石翡翠,是從某某男人那兒得到的,那男人免收費,我會怎麼想?我馬上就明白這男人圖小小什麼,已經圖到了她什麼。為了小小,也為了你,我也得把錢還上。"
為了小小,也為了她。把這兩個女人對稱起來,表露一種願望。這是一種什麼願望,醉了的那一半曉鷗笑眯眯地看著老史的脖子。他喝了大半瓶,哪兒都好端端的,就脖子醉了,紅得發紫。
"也為了我?別為我呀!"實在不行,我曉鷗還可以去你廠裡的庫房拖傢俱呢不是?她心裡說。
"怎麼能不為你?你和小小,是我心裡最有愧的兩個人。我只對你們這兩個女人心裡有愧。別看我欠那麼多人的債。我經歷的女人也不少。"
曉鷗看著他。她知道這幢別墅各房間裡的六隻耳朵都豎著在聽老史說話,雖然聽不清。曉鷗幾乎不帶人回家來。保姆們對她那個空公寓很熟,常常去吸塵擦土,都明白她們的女主人真要發生什麼也會在那裡揹著兒子和她們發生。她們深信女主人一定在暗暗發生什麼,從不間斷,也從不妨礙這幢別墅裡單身母親和兒子的正常生活。她們從不認為女主人不該發生什麼:有錢有權的女人和男人一樣,錢和權為他們贏得了和生活隨便怎麼來的特權。今晚的關注熱點是女主人居然把男人帶到家裡來了,而這又是個什麼男人?比她老出一個父親來,還在媽閣的電視新聞裡當過一夜一天的小丑,跳梁不成反落網。
老史拿酒盅的手抵在額頭上,臉藏在手下面。他的手是不上歲數的,除了手背上幾顆極淡的斑點。二十年後它們才會有資格被稱為老人斑。
"真的,是為了你,曉鷗。"臉在手的陰影掩護下,撒謊也不窘,"你,還有小小,我欠你們倆太多了。"
"那就別進賭場啦。我們倆對你就這點小小的要求了。你不進賭場,什麼也不欠我和你老婆了。"
"早知道我就不跟你商量了。其實你入不入夥我都能辦得到。"
老史喝了最後一口酒,嘴咧得像刀拉出的口子,一點嘴唇都沒剩在外面。假酒把他辣出一個鬼臉,好大工夫才恢復成老史。一個黑心鐵腕的老史誕生了,從椅子上站起來。
曉鷗給阿專打電話,讓他開車送老史到他的古玩商朋友家去。走到門口的老史在身後擺動巴掌,無言地"拜拜",一面把兩腳塞進鞋子。曉鷗來不及掛電話就奔到門廳裡,看著老史在她家前院拖著一條長長的影子走出大門。這夜大概是陰歷的十五,或者十六,滿月在十一點鐘升上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