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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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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告訴你太太任何話,也不會告訴她。"

"你扮演專題節目製作人圖什麼?就圖跟餘家英交個朋友?"

"不行嗎?"曉鷗聳聳肩。

"她把我的行蹤告訴了你,你就追到海口來了。"

"我可以不追到海口來,因為你兩三天之後肯定會回三亞。我完全可以在麗絲卡爾頓等你。那對我省事又省錢。你設想一下我在你家套房和我家套房門口碰上你會說什麼?我完全可以把事做絕的。"

段的眼神在鏡片後面凝固。他在想象中能看見那個場面:女疊碼仔在他和全家開心到不需要這個世界添一份關愛和麻煩的時候出現了,並當著他的家英和千金、公子闡明出現的緣由。他看見遐想中的這個畫面,眨眨眼,把畫面關閉,然後換了種眼神來看女疊碼仔。

曉鷗的微笑似乎在說:我的確不是好東西,確實不好惹,惹急了不好對付。

然後,段凱文低下頭,悲憤屈辱地閱讀那份契約。

老史的簡訊說:"遠房表弟又贏了一百萬!我開始加磅!"

曉鷗咬緊牙關,咬得眼珠都隱隱作痛。爛仔,人渣,不可救藥的史奇瀾。天生我才不中用……她心裡惡毒咒罵連成串,回覆已經打出來:"你用什麼加磅,用陳小小和你兒子的買糧錢嗎?"

"用我表弟給我的抽水啊!忘了?他贏了我能抽水一成!"老史回覆道。

曉鷗抓緊時間回覆:"要不要我通知陳小小和你兒子趕過去陪你玩?"

老史不回覆了。大概賭檯上吃緊,他顧不上理會曉鷗的尖酸。段凱文把契約往玻璃茶几上一拍。

"好吧,我籤。"他從西裝口袋拿出筆。

曉鷗看見他用的是普通簽字筆。段從來不用奢侈品或過大的品牌。他的優秀之處不少,不是個俗物濁物。他的心情像是在籤南京條約或天津或馬關條約。同一個簽名該到宏大浩遠的專案合約上去著落。同樣的簽名一旦著落該啟動多少入雲的吊車,如海的混凝漿,如潮的農民工……是的,這個簽名著落到紙上,多少年輕農夫們從苞谷地、從麥田稻田裡走出來,爬上進城的火車。這個簽名和其他同類簽名一樣,要對中國農村每天消失的村莊負責。

簽了名的段總是戰敗國,話也不說就低著頭急促地向門口走去。太屈辱了,沒給他剩一點尊嚴。沒尊嚴的人是沒有禮節、沒有風度可談的,因此他不必告辭。曉鷗聽見小會議室外段的某個隨從叫喊:"段總!段總您去哪兒啊?"

段總急急如風地從會議室出去,誰都不認識似的。曉鷗拿起那張著落了兩個人簽名的契約。契約上說,如果欠款方在五個工作日之內不還清欠款,債權人可向當地法院起訴。這次的當地,是北京朝陽區,宏凱實業公司所在地。起訴將引起首都大大小小的媒體熱議,四通八達天網恢恢的資訊網路可以讓段董事長一夜間降低多少誠信度?人格會打幾折?為他開發專案貸款的銀行會重新評估他,即將和正在僱傭他公司的大專案客戶會重新審視他。不是沒人對他好言相勸,勸他別玩"拖",有的呀,比如她梅曉鷗。

曉鷗坐在回三亞的車上給史奇瀾寫簡訊。連夜回三亞的決定是談判結束後做的。她請司機喝了兩杯咖啡,晚上八點鐘啟程,直趨三亞。寫給老史的簡訊大致是強調她的提議,老史徹底戒賭,她梅曉鷗完全銷債。假如老史和小小於心不忍,硬要抵償幾件紫檀或者黃花梨物事,她曉鷗會留做永遠珍藏。

老史在越南玩興正酣,半小時之後才回復她。他跟隨表弟的加磅贏了,他手裡現在有三十萬了。曉鷗馬上回復他,這都是新賭場的伎倆,以贏錢誘惑遠房表弟這樣的新客上鉤,但離慘輸已距離不遠。老史在接下去的簡訊裡告訴曉鷗,借她小姐的吉言,表弟又贏了,贏數已經高達三百四十萬。

贏了錢的遠房表弟就不"遠房"了,老史親熱得一口一個"表弟"。老史是徹底廢了。曉鷗的頭靠在車座靠背上,看著高速路外浮動的海面。月光忽明忽暗,暗時的海便是一片不安起伏的黑色。夜裡的大自然有些可怖,讓人突然想到人跟它作對太久可不是什麼好事。征服、利用、奴化的自然鋪天蓋地,就在他們小小的車外。她的懼怕類似種族間的:一個自認為強勢的、更具攻擊力的種族對一個原始而逆來順受的種族幹了太多壞事,而此刻曉鷗作為強勢種族的個體被放在無垠無限的弱勢種族中,她有太多理由懼怕……儘管高速路上走著不少車,曉鷗還是莫名地怕。大海在醞釀海嘯時,也是這樣不動聲色?

她把臉轉向車內的黑暗。這略帶司機頭油味和汗酸味的黑暗人性多了,人情味十足,安撫著受了驚嚇的她。

回到麗絲卡爾頓的套房,頭一眼看見的是兒子的鞋,一隻側著身一隻底朝天。不知母親底細的兒子一進入這樣豪華的套房就被震懾了,然後是爆發的狂喜。這是兩隻狂喜欲癲的鞋。她站在不開燈的門廳,房裡很冷也很靜。麗絲卡爾頓級別的靜和冷。靜得能聽見保姆和兒子的熟睡。處身安全時人聽海,海是友善的,親柔的,催眠的。

在早餐廳碰見段家一家人時,叫餘家英的段夫人老遠就大著嗓門招呼。曉鷗和兒子以及保姆在餐廳門口等著領位員分派餐桌,她笑著揮了揮手。段凱文也是連夜趕回三亞的,簽完契約後直接趕回的。必須趕在她梅曉鷗前面。她梅曉鷗的口頭保密協議能信賴嗎?當然不能。段凱文要親自保衛他的幸福家庭城堡。段太太招呼了曉鷗之後,又跟丈夫解說什麼,目光不斷指向曉鷗,喏,她就是專題製作人。

段家旁邊一桌客人吃完了,三三兩兩離桌。段太太又開始向曉鷗一家呼喊,讓他們坐過去。她的兩隻粗膀子上的脂肪老厚老厚,在t恤袖筒裡晃盪抖動。曉鷗指指兒子,又指指靠海的門口,表示她只能遵照兒子的意願坐到那裡去。兒子是她多好的掩體和假託。她不坐到段家鄰桌去也是為段凱文好,為了他不緊張以致胃口收縮。坐下之後,她扭頭看了一眼段家那一桌。段凱文也正向她看來。他和她成了兩個敵對的狙擊手,一個露頭就有被另一個擊中的危險。她那一眼雖然短促,還是看見了段家的幸福:段雯迪在跟十五六歲的弟弟玩笑,妻子正將剝了殼的大蝦放到丈夫小盤裡。段家的兒子長得酷似母親,一副撒歡的眉眼,一張自然紅潤的臉蛋。把他父親嗜賭如癖、慘輸賴賬的劣跡告訴他,曉鷗也感到天理不容。不過去打招呼說不過去,反而容易穿幫。而過去打招呼戲又太難演。

"段太太您好!"曉鷗理著剛做過的長髮卷,歡聲問候並穿梭過一個個餐桌。

"好好好!老段,這就是莫女士,我剛才跟你說的!"

段凱文臉色發暗,為眼下這一瞬間焦慮了一夜。手掌握在曉鷗的手上,一股冷溼沁透她。曉鷗隨口胡謅追星的語言,但一句都進不到段的知覺中。他的笑容像個頭次坐在相館的照相機前面的鄉巴佬,被攝影師吼出來的傻笑。他迷濛的眼睛中只看著一個長袖善舞的女子,女子可是為了他把最難演的一場戲演下來的。

段雯迪目光在父親臉上一閃,又在曉鷗臉上一閃,然後再回到父親臉上。女兒是父親所有情人的情敵。來到父親身邊的任何女人(不管什麼身份)都可能藏著一個情人或未來情人。成功和財富像不好的氣味一樣,招來蒼蠅般的年輕女子。這個藏在製片人身份裡的女子在父親眼裡還算年輕貌美,作為父親所有情人的情敵,段雯迪覺出這"初次見面"當中多出點什麼。曉鷗從段家那桌往兒子身邊走去,深感自己在段千金眼中缺乏說服力。她剛才當著段家所有成員跟段約採訪,同時邀請段太太做嘉賓,補充細節,增加女人的感性敘事。段凱文泛泛地答應下來,說下面幾天抽空吧。

段的手機簡訊在曉鷗吃下第一口燕麥粥時到達。

"請你自愛,不要再出現在我家人面前。"

剛吃下去的燕麥粥突然不順著正常管道下行了,結成坨停在食道底端。這絕對是個傲慢之極的輸家。兒子提醒曉鷗,母親瞪了他半天了,他做錯了什麼嗎?曉鷗是在等那一坨燕麥粥化解,別像一團垃圾一樣堵在下水道口。

"段總,請你明白,給我發這種資訊本身就欠缺自愛。"

"不管怎樣,你不許再出現在我家人面前。"

"別操心我,操心匯款的事吧。中國銀行已經開門辦業務了。五天限期並不長,別忘了契約的限定。"

春節長假臨近結尾。不少銀行的營業部開門了。曉鷗專門把這些銀行的地址搜尋到,一一傳送到段凱文手機上。在她寫簡訊的同時,幾條簡訊又發至她的手機。其中兩條是史奇瀾發的。一條來自段凱文。

"你在恫嚇威脅我。"段的簡訊說。

"我認為我在溫馨提示。"曉鷗回覆。

她撇下段凱文,開啟老史的資訊。第一條告訴她太好了,他一夜睡醒,表弟把贏來的錢全輸回去了。第二條要她立刻去越南。表弟輸的錢,就是他史奇瀾償還曉鷗的錢。表弟輸一千萬才好,他老史就得逞了,把他欠曉鷗的債務轉嫁給越南賭場的老闆了。

曉鷗一身無力。老史是拉不動的。不如就順著他,讓他把她曉鷗當西牆來補,拆越南賭場那堵東牆的磚石。她梅曉鷗對他仁義、慈悲,婉謝他來補她這堵牆,說不定他拿拆下的磚石到別處補去。老史欠補的牆太多。說不定拆了越南賭場的牆補他自己呢!怎麼不可能?當總領班的中國人不是答應借老史一千萬籌碼嗎?老史轉借給表弟的這一千萬一旦輸光,表弟會償還老史一千萬,而老史難道不會用這一千萬重回媽閣豪賭嗎?太可能了!……段凱文的一條新簡訊來到。

"能不能請你單獨談話?"段的簡訊說。

"我要陪兒子到海灘上玩。"

"那好,半小時後海灘上見。"

"你們家的人不去海灘嗎?"

"他們上午約了朋友打麻將。"

原來段太太也是有賭興的。

半小時後,曉鷗和兒子都換上了泳裝,保姆換了背心短褲,一塊向海灘走去。曉鷗沒想到兒子會這麼熱情地來度這個假期。假期一共兩天,兒子在享受它的每一秒鐘,把這短短的海灘假期變成一塊美味糖果,吮吸它的甜美又擔心它融化得太快;他的每個表情都是滿足和不捨,每過去的一秒一分,他已經開始不捨,那必將來臨的終結,他已經在提前緬懷。曉鷗心裡酸酸的。她沒有很好地愛過兒子,至少沒有把愛放在行動和形式中。沒有形式和行動的愛,就是沒有容器盛裝的水,哪怕它是甘霖瓊漿,也涓涓流散,兒子對這甘霖的乾渴,永遠不得緩解。

之所以把全家帶到此地,大概段凱文出於類似的歉疚的愛。他如此憎恨曉鷗,她深深理解。

段凱文已經等在陽光超飽和的海灘上。他沒穿海灘的時尚服飾,只是戴一副墨鏡一頂草帽,意思一下海灘風尚。他比這些度假客少見陽光,膚色發陰,是一種陰黑;她呢,是一種陰白,如同不見天日的所在培植出的白蘆韭黃筍或者金針菇之類。在這個陽光人群中,他和曉鷗是兩小塊陰天。保姆帶著兒子撲進海水,海面紅紅綠綠的浮游玩具中又添了兩塊鮮豔色彩。

段凱文點著一根菸,眼睛看向海,海里熱火朝天地翻騰著他的心事。

"對不起,我知道我不該在這個時候來打攪你。不過……"

段的手猛一抬,在曉鷗的"不過"上打了個頓號。動作很小,但氣勢足以靜止一個交響樂團。他不用她"不過";他完全知道她的"不過"後面的句子。

"我確實在資金上有困難。"他說。

曉鷗聽出這句話百分之百的誠懇。她也誠懇地點點頭。

"同時做那麼多大專案,在全國各地鋪開做,資金鍊難免給繃得很緊。"他把抽了兩三口的煙扔在沙子上,用腳仔細埋葬了菸蒂。

曉鷗發覺自己給他拖進了說情交談。他為自己在說情。中國做事,許多情形下理管不住,要靠情。理是死的,情是活的,理把事辦死了,情往往可以把事救活。段凱文在欠債的事上已經被理打死,他現在要靠激發曉鷗的情來救活自己。

"我可以再寬限一點。"曉鷗說。

"多少天?"

"合同上規定五天。我再給您五天。"

"五天不行。"

"那您需要幾天?"

"幾天夠幹嗎的?無濟於事。"

曉鷗蒙了。這個人還不懂得他現在的位置嗎?昨晚的簽約不是已經把他放到他該待的位置上了嗎?五天內還清債務,否則法庭上見。很可能跟媒體一塊見。這可是個不容置疑的位置,他得穩穩當當待在那裡。他看出曉鷗的懵懂,又開口了。

"現在我在預售樓盤,估計三四個月之後資金能回籠一部分。那時候我肯定有足夠的現金還給你。"

"段總,您可是有好幾個'三四個月'了呀。"

"我知道。可我不是跟你說了嗎?我的現金流出了點問題。"

曉鷗接下去是冷冰冰的一大段沉默。她的沉默他也是懂的:你來賭廳借籌碼玩"拖三拖四"的時候,沒想到現金流會出問題嗎?現金流問題不就像所有開發商的傷風感冒一樣時不時發生嗎?那時怎麼都勸不住攔不住,非要玩大,非要"拖四",(要不硬攔著就玩上"拖五"了!)現在把你一家子都快拖進去了吧?

"段總,合同都簽了。我在外面工作了十多年,合同對於我是神聖的。"曉鷗平心靜氣地說。

"就算你曉鷗幫我一個忙!"

這是段凱文能說出的最軟的一句話了。

"我是幫你了啊!段總,"曉鷗苦苦地說道,"我勸你不要玩拖三拖四,本來你還要拖五呢!我不幫你你現在欠的債更了不得了。"

段不言語了。光天化日之下,他不敢連這個事實都賴掉。昨天晚上他在四星級酒店小會議室有過流氓一閃念,並把一閃念說出來了:他可以誣賴曉鷗沒有告誡他到期不還款的利息。曉鷗知道賭徒們很可能把流氓一閃念變成流氓作為,達到流氓目的。

"那你說吧,你幫我這個忙到底能幫多大?"

"我只能再寬限五天。不然我們昨晚費那麼大勁兒籤的契約有什麼意思?"

"好吧。"

他的"動之以情"的打法顯然在曉鷗這個鐵血疊碼囡面前不奏效。他都那麼沒出息地求她幫忙了,她還不動情。曉鷗不多說什麼了。不跟他說:"我碰到段總您這樣賴賬的太多了。我個個忙都幫,最後餓死的就是我梅曉鷗和兒子。我堅信那時不會有任何人幫我的忙。"也不跟他說:"你一個大男人,擁有那麼大的公司和實業,開發著那麼多大專案,倒要我這個小女人幫忙,也沒看你讓你的家人受半點委屈,擔半點驚嚇;你的資金鍊出問題,沒見你勒索他們啊!照樣住大套房,該怎麼豪華就怎麼豪華,倒要非親非故的我來幫你松活資金鍊?"

曉鷗感覺到他掉頭走了。又是個連"拜拜"也沒有的離別。人的風度各異,成了賭徒就只是統一的賭徒風度。

晚上和兒子、保姆吃了晚飯之後,曉鷗囑咐保姆回房裡點兩個少年兒童的電影看。她自己拿著手機看史奇瀾那邊的戰報。老史的表弟在輸和贏之間拉鋸,贏得越來越吃力,輸得越來越爽快。現在輸到五百五十萬了。老史跟著表弟,勢如破竹地輸,傷筋動骨地贏,把之前加磅贏的幾十萬又都輸光了。表弟想休戰一夜,好好修訂一下戰略戰術,檢討一下急於求贏的心態,爭取再上臺時更智慧更冷靜。曉鷗冷笑,上了賭檯的人難道還有智慧?

她猶豫著要不要去一趟越南。越南賭場的中國總領班承諾借給老史的一千萬籌碼,老史說不定自己會用去賭,這對老史和曉鷗都是最糟的前景。總領班是被老史的個人魅力征服了,才用一千萬的籌碼拉老史去他的賭廳。他不知道老史的公司已經是個空殼子,空殼子的價值是一億幾千萬的赤字。沒人能像老史那樣漫不經意地魅惑一個人,那種自我貶低、愛信不信的態度能征服女人的心,同樣能征服男人的心。曉鷗曾經親眼看見他把商店門口等候主人的狗都魅惑得醉了一樣,跟他跑了好幾條馬路。但越南賭場的總領班只會被老史魅惑一次,因為他很快就會知道,他借給老史的一千萬籌碼不過在老史公司的赤字上增添了個小零頭。假如史奇瀾這老爛仔再把那一千萬魅惑到手的籌碼玩光,何不讓他把一千萬歸還她曉鷗?在她家廚房便飯時他被假茅臺醉出了真心話:他此生痛感虧欠的就是陳小小和梅曉鷗,曉鷗何不給他一次機會,讓他稱心一下,把他對曉鷗的虧欠感緩釋一點,做點補償?

好吧,讓她來成全他史奇瀾的厚愛吧。可以讓保姆繼續帶兒子在這裡度假,她隻身出發去越南。她知道兒子愛的不是三亞;兒子是愛有母親同在的三亞。他會愛任何一個母親和他同在的地方,遠也好,近也好。曉鷗想到即將要被母親辜負的十二歲兒子,眼睛一熱。

有一條手臂從她身後伸過來,狠狠拉了她一把。這樣粗魯的一拉是為了把她身體調轉過去,使曉鷗面對她:面對被甜美地稱為家英的段太太。餘家英的寬眉大眼此刻被擠窄了。

"你想怎麼著?!"段太太說,"我家老段都跟我說了,不就貪玩輸了幾個錢嗎?多大個事兒?!好嘛,還化裝成什麼節目製作人盯梢咱家了!我可以馬上報警,讓警察把你抓起來!就憑你隱姓埋名,在我家套房對面開房間搞特務監視,憑你跟蹤老段,敲詐勒索他,就能把你關起來!你以為我們這兒跟你們那種烏七八糟的地方一樣?……"

曉鷗從來不是口訥之人,但段太太的驚人語速讓她一個字也插不進。餘家英的臉湊近看是微微生了一圈鬍鬚的,紅潤的嘴唇被淡黑的唇須襯得越發紅潤。她的相貌和生命都那麼濃墨重彩,跟她相比小了十多歲的曉鷗無論形象還是健康,都比段夫人顯得久經風雨褪色顯舊了。

"你以為共產黨的天下容許你這種賭場來的女人搞恐怖?"餘家英說話時把自己豐厚的胸都甩動起來。膠東口音並不妨礙她表達都市人的政治自覺性。"你以為我們的地盤上讓你搞媽閣黑社會?"

段凱文之類到媽閣就是專門幹他們地盤上不讓乾的事。曉鷗從受驚失語到存心失語,看餘家英還怎麼往下罵。

"告訴你,老段別說才玩掉那點兒錢,就是玩掉一個樓盤,兩個樓盤,咱都玩得起!你至於嗎?揹著老段到我這兒來打聽他,打算跟我告他刁狀,順帶挑撥我們夫妻關係是不是?卑鄙玩意兒!"

曉鷗明白自己對付段凱文的手段沒什麼檔次。她對此坦蕩得很。賭場不是個培養高貴品質的地方。等餘家英紅潤的嘴角漸漸出白沫,白沫漸漸濃釅好比牛奶發酵成乳酪,她冷靜地承認賭場確無好人,只有稍好的人,賭徒和賭場老闆都包皮括在內。等餘家英的第一輪膠東腔指控掃射過去,曉鷗向她解釋了賭場的法規和行規。

"我家老段到底欠賭場多少錢?"餘家英似乎要開啟錢包皮,拿出錢拍到曉鷗臉上。

曉鷗幾乎脫口說出數目,但忍了回去。她還想做人做得稍微漂亮點,讓段凱文更無地自容。段總欠的不是賭場的錢,是私人的錢,曉鷗這樣不著痕跡地把段太太的提問轉移了方向。段凱文除了錢數,其他都向老婆主動交代了。段本來就幾倍地強勢於餘家英,這點誰都看得出來,因此強勢者主動向弱勢者袒露一次劣跡,給弱勢者一次仲裁自己的權力,弱勢者只有感動得心碎。段凱文明白他所有弱點都能得到妻子的原諒(幾乎所有弱點),因為妻子一直自知不太夠格做段太太,因為她一直在隱隱心虛地做著段太太,她不可能改變自己過低的起點,不可能吃學文化的苦頭--這種苦頭比老家扛重活的粗重苦頭難吃多了。所以段凱文每暴露一項弱點就使她感到做段太太更夠格一點,他們在婚姻裡的地位也更平等一點。這兩年,段凱文被網路、報紙、電視變得越來越公眾化,在餘家英這樣實誠的女人眼裡越來越虛幻;因此他每犯一次錯誤,每重複一次舊弱點或生髮一個新弱點,餘家英感到的卻是他人性迴歸,感到他終歸跳不出血肉之軀的侷限,是有懈可擊的。段凱文似乎也懂得自己的弱點在妻子眼裡是弱,這弱刺激了她的強,她強悍地對丈夫護短,就是她在對丈夫示愛。段凱文在她梅曉鷗把餘家英拉入她的戰壕之前,就把妻子拉成自己的壯丁,替他擋子彈,替他衝鋒。何況她梅曉鷗根本拉不動餘家英。何況她梅曉鷗連拉的妄想都沒有。

"告訴你,你再糾纏我家老段,我饒不了你!"

餘家英在酒店大堂里拉出個場子來。本來是私下的對質和洩憤漸漸往公眾批鬥轉化。

"跟我說行規!什麼行當啊我問你?揹著人家老婆勾引人家男人去賭博,你是幹這行的吧?騙了多少人到那個叫什麼媽閣的鬼地方,教他們賭,讓他們輸錢,他們不輸錢你掙什麼錢啊?!是不是?!"餘家英此刻很少面對曉鷗,大部分時間是面對四周看客,因此她在人群中的空地上游走。演街頭活報劇的演員一般也很少面對跟她演對手戲的角色,而是像餘家英這樣打轉,確保自己的演出能送達每個觀眾。

"你還來跟我們要債?我們沒跟你算賬就是我們仁義!你教壞了多少男人?!我孩子爹苦出身吶,哪兒知道世上有個叫什麼媽閣的地方?哪兒知道有你們這種行當的女人專教人不學好,學賭,學瞞著老婆孩子扔錢!要不是我男人自己跟我坦白,你還不定怎麼坑他呢!說不定你蒙得他傾家蕩產!"

在三四十個人的活報劇場子裡,人們看著這個公敵。誘發人劣根性的人就是所有人的公敵。曉鷗不記得在哪本外國小說裡讀到個情節:一個男人去買巧克力,在路上碰見個妓女,從這妓女身上染了梅毒,他恨的不是妓女和自己;他恨巧克力。

不知從誰的口中飛出一口唾沫,吐在曉鷗赤裸的背上,溫乎乎的一團,定在她兩個肩胛骨之間。大堂的空調足夠讓候鳥南飛,假如此地有候鳥的話。冰冷的空氣使唾沫尤其熱乎,並且濃厚,因為它定了好大一會才開始慢慢往下流,流到吊帶裙上;被裙子慢慢嚥下。不知從誰的身上伸出一隻手,又一隻手,推搡曉鷗。人之所以為人,當然而自然地有著劣根性,本來劣根安分守己,誰讓你誘發它們?用媽閣這座城市的千萬張賭檯,用這個看上去文雅秀氣的女子……人本來是有犯罪潛能的,這不能怪人,怪只怪誘發他們犯罪的機會,餘家英揭露的,就是提供給人犯罪犯錯誤機會的女人。

曉鷗不想與餘家英和眾人擺公共論壇,她只想馬上走開。兒子萬一此刻看厭了少兒電影,來到這裡當觀眾,以後她怎麼做媽?但人已經築成牆,拆不爛的牆,酒店保安都無法拆。

大堂經理走進人牆,拉起曉鷗吆喝著往外走。走到電梯門口,人們的噓聲起鬨聲還跟著。曉鷗被解圍的時候看見了段凱文。他站在人群外三四米的地方。對人群沉著臉。大堂經理把曉鷗送進電梯時告訴她,自己是受段先生之託來解她於重圍的。段先生一家是好人,是酒店的老主顧。他的言下之意曉鷗是這麼聽的:段家若不是好人你梅小姐早就被黑打了。或者可以這麼聽:儘管你是幹這行的,拉了段總下水,段家還是沒把你如何,段總還親自組織營救你。還可以這麼聽:段總多好啊,你把他製造成賭博的犧牲品,並當楊白勞追蹤逼債,他還是以德報怨,他要是不管你,你說不定已經非死即傷在亂眾之中了。現在中國民眾的莫名仇恨和怒氣多大呀?隨時能找個人當靶子打一打,哪怕打兩拳佔佔便宜也好。民眾總覺得什麼人什麼地方總在讓他們上當吃虧,上的是悶當吃的是悶虧,奶粉假的肉裡注水蔬菜含毒物價房價飛漲貪腐官員輪不著他們清算出拳,一切誤差的事物只能越來越糾結地誤差下去,他們不明不白地總在被什麼佔著便宜,因此碰到可以罵幾句打幾拳的物件他們就或罵或打,以此不明不白把便宜佔回來一點。網路上罵這個罵那個也不過是跟此刻一樣,是小小地佔點便宜,因為一種或多種無形而巨大的存在始終在佔他們的便宜。

從電梯裡出來,曉鷗突發奇想:也許剛才那出活報劇是段凱文一手編導的。她在電梯門外愣住了。賭博真能把人變得這樣無恥嗎?真能把段凱文變成盧晉桐、史奇瀾嗎?段應該是意志堅強的人,少年吃苦、青年奮發的段凱文沒有盧晉桐和史奇瀾那樣優越的家境培養他們的脆弱,培養他們的自我縱容。

夜深了,曉鷗敢於放肆地想一想自己對老史的感情。不純粹是感情,還有情慾。老史的放蕩、老史的消極、老史的才情,合成一種老史才有的風流。曉鷗暗暗地相信,這是她一個人認識的老史。她甚至覺得,老史只在她面前做真正的老史。她憎惡老史的淪落,可她自己早已是個淪落的人,淪落到老史和她所獨有的境界,形成了她和他獨有的情調。

盧晉桐在曉鷗決定離開三亞那天發了條簡訊,他已不久人世,他對人世間最後的索取是兒子的陪伴。從短資訊的哪一個字曉鷗都能品嚐出情感敲詐的滋味。

電話鈴響起,她認不出那個手機號。來電者頭一句話就問她是不是梅曉鷗。答曰是的。對方說晉桐動了大手術,很想見他的兒子。對方聽不見曉鷗的任何聲音,又加一句,她只是傳話的,主意該她梅曉鷗拿。傳話的還是聽不到任何聲音,餵了幾聲,判斷出電話沒被結束通話,聲音嘶啞地再添上幾句,人都快死了,還記那麼大仇幹嗎,況且晉桐待她梅曉鷗不薄。

曉鷗掛了電話,推開兒子臥室的門。盧晉桐的老婆是個大度的女人,曉鷗有些妒忌她的大度。兒子從毯子裡跳出來,一股浴液香味。他沒有玩電子遊戲,也沒有上網。有母親同在的三亞讓他充實滿足。他跳出毯子是要母親看他腿上一道礁石擦出的傷。這傷不疼,只不過三亞的母子關係讓他想撒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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