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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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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不回簡訊?!"老貓帶一種劈頭蓋臉的動勢。

"什麼簡訊?"她還在想史奇瀾那老爛仔可還好好地活著,現在何方……

老貓拿她沒辦法地咂巴嘴:"嘖!我告訴你,元旦已經把段老闆扣住了,正等你出場呢!"

"扣他幹嗎?!"曉鷗對老史的相思暗動立刻被離間了。

"不扣住他,他把錢都輸光了!"

曉鷗到達銀河酒店大堂時,老貓正在手機上跟人激動地通話,一頭茂密的白毛起了狂飆。看見曉鷗,他匆匆跟通話者道別,掛上手機,告訴曉鷗那邊也是個賴賬的,還是什麼省級市的計量局長呢。

"段凱文呢?"曉鷗顧不得表達她對老貓的同病相憐。

老貓指指樓上,叫曉鷗跟他去。途中曉鷗弄清了扣押段的全過程:今天上午十點,段和廣西人到了賭場,一個小時就輸掉三百多萬,而且是玩"拖"。元旦向老貓打了報告後,老貓讓元旦立刻把段騙出賭廳。

"怎麼騙他的?"曉鷗問。

老貓替元旦編撰出最具效力的詐騙語言:"先生,有個姓段的小夥子從北京過來,專門來見您。"段一聽就詐屍般從椅子上站起來。元旦馬上問要不要把小夥子帶來見他,段把腦袋搖成了個撥浪鼓。元旦表示可以帶段老闆去見小夥子,段眼睛紅了,鼻頭更紅,這回搖腦袋搖得很慢,有氣無力。元旦安慰他別分心,好好玩,反正姓段的小夥子已進了他的房間,正休息呢。段問誰他媽的讓他進房間的?他一大聲把老淚震出了眼眶,從眼鏡後面直瀉下巴。元旦告訴段總,酒店前臺聽說孩子是段老闆的兒子,還未成年,就放他進房了。新開的酒店,希望大家開心,周到得過點頭,是可以理解的。何況小夥子確實姓段,他護照給他做了證。段再也不猶豫,獨自向貴賓廳外面走,把剩在臺面上不多的籌碼都忘乾淨了。廣西人收羅起段的籌碼,追出賭廳,段接過籌碼卻揮手拒絕了疊碼仔的隨行。

段一齣電梯就知道真相了。元旦很坦蕩地告訴他,段老闆受騙了。其實想見他的人不姓段,姓梅。

梅曉鷗就這樣被推到對臺戲的位置上。段凱文聽見門鈴抬起臉,對業餘看守元旦說:"開門去。"老闆架子一點沒塌。

門在老貓的臉龐前面開啟,老貓個頭不高,段凱文越過老貓的白髮把曉鷗精心吹蓬的黑髮看得很清。老貓率先走進段的房間。一個商務套房,廣西人待他不薄。曉鷗在門口擺了一系列面部表情,沒一個合適拿出來見自以為成了隱身人的段凱文。因此段看見的她基本上是粉底和化妝筆勾畫的臉譜,臉譜下她的臉部肌肉已經累極了。

"曉鷗,這就不夠意思了,是不是?你知道我拋家棄子,還用我兒子做釣餌把我騙出來。"段從茶几上拿起一根菸,打著打火機,因此後半句話是用沒叼著煙的那半張嘴說的。

兩年的失蹤,似乎瀟灑走一回。曉鷗被他的主動弄得像個鄉下丫頭,急於為自己辯護。

"我還在家梳洗呢……收到貓哥的簡訊……"

"你自己要見我,我能不見嗎?你梅小姐恐怕不是今天才知道我到媽閣的吧?恐怕你前天就暗地盯梢我了吧?"

原來他前天就到了。老貓抱著兩條曬色的手臂,跟元旦各坐一張椅子,完全一張空白臉。撲克臉。老貓的左胳膊上文了一朵夏威夷蘭花。這隻孤貓早年大概愛過夏威夷蘭花所象徵的那個女子。現在夏威夷蘭正怒放,老貓身上運氣,大臂肌肉使它怒放成了一道猙獰的符。老貓的表情全跑那兒去了。越聽曉鷗自我辯解,段凱文越是步步緊逼,揭露指控,那朵夏威夷蘭便越怒放得可怖。

"我承認那張地契是我臨時拉的擋箭牌,你當時逼得太緊了。"段凱文用他永遠不緊不慢的山東漢子口氣說道,"你們媽閣的疊碼仔做事風格嘛,當然不能強求……"

只看見一個身影撲向段,同時響起嘩啦啦的聲響。身影是老貓的,聲響是砸碎的茶杯。老貓如同人形野貓那樣朝段發起攻擊,一爪子打在段的臉頰上。剛才他來不及放下茶杯就攻擊了。一下不夠,又來一下,貓爪子一左一右地抽打在段凱文五十多歲的保養良好的面頰上。曉鷗反應過來,段已經捱了四五個耳光。

"別打了!"

她聽見自己刺耳的尖叫。她從不知道自己尖叫起來是左嗓子。等她從身後抱住老貓,才發現這是隻鐵打的貓,渾身沒一塊人肉。可想這種鐵耳光打在人肉上的感覺。段凱文的眼鏡早不見了,頭一擊就飛到床上去了。曉鷗抱著老貓往後拖,一面左著嗓子尖叫,讓元旦上來跟她一塊拖老貓。元旦司空見慣地閒坐在椅子上。他打人遠不如他老闆,不然早就不閒著了。

再來看看段凱文,左上唇飛快地在血腫。被老貓的鐵爪子擊中,唇和略突出的牙相撞,牙把內唇咬出個洞。曉鷗判斷著,其他地方沒留下任何受打擊的痕跡,連神色中都沒有痕跡。經過天涯亡命的段總,驚濤駭浪慣了,一個媽閣老貓能把他如何?

"你幹什麼?!"曉鷗對老貓呵斥,尖叫過的嗓音怎麼都有些不著調。

這一場打倒把老貓氣瘋了,朝段凱文罵得不歇氣。越罵他自己越被煽動起情緒來,把他自己的賭客也順帶罵上了。他要不罵曉鷗永遠不會知道老貓是個比她還大的債主,欠他債的人從省級幹部到鄉級幹部,從電影導演、製片人、明星到國家級運動員,七十二行,三教九流在老貓手下能組成個龐大的欠債團。

段凱文在老貓歷數他客戶的種種劣跡時側臥到床上,撿回眼鏡,用衣角擦了擦,端正地架回他挺直的鼻樑上。人傢什麼心理素質?

老貓罵完了,言歸正傳,問段凱文還剩多少錢。不知道,差不多四五十萬。

老貓一點預兆都沒給就又跟段撕扯上了。他揪住段高爾夫衫的胸口,把他從床上提起。曉鷗跺著高跟,求老貓別再打了。

"你昨天夜裡還有一千二百多萬,這半天你就玩成四五十萬了?!你他媽的經輸不經贏的蠢貨!誰讓你把還她的錢輸了?"他指著曉鷗,"人家一個女人,養家養孩子都憑她自己,你他媽的有點良心沒有?你他媽的是個男人不是?!……"

若不是曉鷗擠到段凱文前面,老貓的拳出得不痛快,段今天大概會肋骨瘀血的。

"貓哥你打著我了!"曉鷗叫道。她嗓音又扁又尖,五音不全,她絕不敢認這嗓音,但老貓被這嗓音叫住了,鬆開段凱文,問打得重不重,問曉鷗疼不疼。

段又回到床邊坐下。死豬不怕開水燙。或者,你們演什麼周瑜打黃蓋呀?快謝幕吧。

"就憑他這麼對你,可以讓人把他扔海里去。反正他已經失蹤兩年,接著失蹤去吧。對他家人,對誰都沒什麼區別。"老貓又讓自己氣烏了臉,白髮抖得像貓科動物之王:雄獅。"剩了四五十萬?他媽的笨蛋,敗家子!他媽的你知道你是用誰的錢賭嗎?梅曉鷗和兒子的活命錢!"最後一句話字字都像是從老貓嘴裡被踢出來的。

捱了這幾拳的段凱文減了幾分盛氣。尤其老貓那句把他扔海里去的威脅,讓聯想豐富的他頓時看到了活生生的畫面。

"你說你打算怎麼還梅小姐錢?"

"我會還的。"

"我他媽問你怎麼還!"老貓收緊嘴唇說。

"昨天我是用二十萬贏了一千二百多萬,四十萬足夠我贏兩千萬。"段總在搞計劃經濟呢,或者是在種地瓜,一棵瓜秧收穫多少大致有數。他換了副口氣,話來了個轉折,"不過假如梅小姐願意要這四十萬,現在就可以把錢拿走。"他臉轉向曉鷗,不卑不亢。嘴唇的血腫已經使他的整個口形變了,明顯歪向右邊,跟誰使鬼臉似的。

"曉鷗,你先把他所有的錢都拿走。他願意接著做贏錢的夢,讓他從他那個廣西仔手裡借。"

"完全可以。"沒等曉鷗開口,段痛快地答應了。

"不過要跟這傢伙籤個合同,他在銀河贏的錢全部還你曉鷗。"老貓根本不理段凱文,只跟曉鷗說話。

"沒有問題。"段凱文滿口應允。

曉鷗悲哀地看他一眼。合同她跟他簽過不止一份,從來沒制約過他。只有他這樣難受制約的人在當今世界才能創出曾經那一爿家業。他臉色是坦然的;他會積極配合她曉鷗籤一份甭想制約他的合同。廢紙。曉鷗有氣無力地央求老貓和元旦離開,她想跟段凱文單獨談談。

"別讓他出門,萬一碰到他另外幾個債主,你連這四十萬都沒了。"老貓說著站起身。

而曉鷗恰恰帶段凱文出了門。她開車把他帶到南灣海邊。他們曾經有過一次海邊漫步,他為她買了昂貴的櫻桃。假如還是櫻桃時節,她會為他買的,不管多昂貴。他們開始得多好?跟她哪一個新客戶都沒有那樣好的起點。一次美好曖昧的漫步,因為飛機誤點。才四年,情誼早已不在,不能全怪他。也不能怪她該詛咒的行當。

車停在海邊,兩人都不想來一次舊地重遊。就把車當個咖啡座吧。段凱文這個謎團在曉鷗心裡越滾越大,是解開謎團的時候了。

"段總假如你不覺得我冒昧,我想問……"

"問吧。"

她扭過臉,看看他。他看著前面,海在他的窗外,落日在水面上撒了幾百萬片金子。這都跟他沒關係,晚期賭徒不需要美景。

"我能問你,這兩年都在幹什麼嗎?如果你不想回答……"

"當了兩年寓公。什麼也沒幹。"

"那你怎麼又想到回來,回媽閣,我是說……"

"我一個朋友邀我來的。"

"我沒看見你的朋友……"

"他在散座賭小錢。他從來沒賭過,對媽閣特別好奇,非讓我陪他來。"

"你聽說你太太又中風了嗎?"

他沒話了,眼睛越眨越快,企圖把眼淚眨回去,或者這麼眨眼至少給淚囊打個岔。

"這是她第二次中風,據說第二次中風是很危險的。老劉才告訴我……"

"我們不談這個好嗎?"段打斷她。

曉鷗也突然意識到自己多嘴。

"老劉真夠煩人的。我叫他不要跟任何人說。尤其不要跟你們這些所謂的債權人說。我姓段的死也不會乞憐。人固有一死。"他拿死給他自己和所有債主,包皮括曉鷗墊底。

原來老劉跟段始終保持著聯絡。老劉對曉鷗表白的歉意原來不止於他所表白的。她該怨老劉的,可她卻對老劉多出一層敬意來。老劉對段這個朋友是無條件接受的,對他的勝負都全盤接受,他給予段的友情是盲目的,忠誠也是盲目的。此刻老劉知道段漂洋過海回到了東半球,回到了老媽閣。也許段太太因為老劉的照料沒有陷入徹底絕境。

"那段總這次回來,有什麼長遠打算嗎?"

"有啊。我還是回去幹老本行唄。大部分債務都還清了,幸虧海南那塊地拍賣得不錯。現在就剩下幾筆賭債沒還。"他接下去的話大概是:沒什麼大不了,或者,可還可不還。他曾經跟曉鷗暗示過:疊碼仔靠賭徒們從賭廳掙錢,因此他欠了疊碼仔的錢也白欠。

這就是他有恃無恐的依據。這就是他的根底。一切只能從頭來,律師,立案,起訴……一切令曉鷗不做就累死的事,都要從頭來……兩隻海鷗落到車窗前,都抬頭向車裡的人類張望,都是先用左眼看看他倆,又用右眼看看他倆,頸子靈活得可笑。兩隻鳥類叫花子,等著車上的人賞它們一點什麼,渴盼都寫在它們鳥類的臉上。曉鷗後悔沒帶任何食物來。

段凱文卻開啟車門,扔了幾塊揉碎的餅乾賞給海鷗。那是飛機上發的餅乾。吃晾乾的煎餅讀完大學的段總保持著好傳統。可以在賭檯上一夜扔掉上千萬,糧食對於他卻永遠值得吝惜。

"在美國學了不少東西。"段突然說。

曉鷗等著聽他學到了什麼,他卻深奧地沉默了。她已經放棄等待了,他卻又開了口。

"認識了一個姓尚的先生。他認識你。"

"哦。"

她心裡沉一下。沉什麼呢?她從來沒在段凱文面前裝聖女。

"他也說你不容易。"

到現在曉鷗都琢磨不出,"不容易"是夸人呢,還是損人。段又變成他倆之間主動的那個。

"姓尚的是個老賭棍。我兒子的父親要是沒碰上他,不至於徹底廢掉。看來賭徒到最後是會物以類聚的。太平洋都擋不住。"她恨透那個怕段凱文的梅曉鷗了,因此變出個唇槍舌劍的梅曉鷗來。

"那我倒納悶了,曉鷗你跟愛賭的人這麼不共戴天,自己為什麼要幹這行?記得我第一次見你就勸你改行吧?憑你的能力才幹,到我公司當個副總都富富有餘……"

"您現在是什麼公司啊?"

梅曉鷗可以是刻毒的。

"我是說,等我回去重新開張一個新公司的話。"

他不會讓她拿他那三千多萬入股吧?那樣他欠她的債務,肉就爛在他那一鍋肉醬裡了?

"您打算開什麼新公司?"您的股東們對您還沒撤訴呢,他們每人都因為你挪用公款,拋下若干爛尾專案賠了大筆錢財。

"憑我資深建築師的資質,願意做我合夥人的太不難找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爛船還有三千釘。我這張資質證書北京所有開發商都擱在一塊兒,也沒幾個人有。當年從零創業我都不怕,現在我怕什麼?家英一再跟我這麼說。"

過去您是零,當然不怕;現在您連零都不如,要苦幹多少年才能達到零,區別就在這兒,段總。這些話曉鷗用一個"您就這麼一說,我就這麼一聽"的笑容回答了。

"美國和加拿大是讓人反思的好地方。那種寂寞,讓你把上輩子的事都回想一遍。我常常想到你,曉鷗,你愛信不信。"

她非常想信。

"我想你一個女人家,對賭博深仇大恨,聽說你的祖父就是賭輸了自殺的。可你為什麼非幹這麼個行當……"

"這行當不挺好的?掙錢快,不用看老闆臉色……"我不幹這行,怎麼報復盧晉桐,史奇瀾,姓尚的和您呢?祖奶奶梅吳娘就該幹這行,在哪裡失去,就在哪裡找補回來,什麼奪走了她丈夫,她就報復什麼。什麼奪走了那個頭髮微黃,一笑就沒了眼睛但憋著大志向的盧晉桐,她梅曉鷗就報復什麼。她可是親眼見證盧晉桐怎麼被一點點奪走的,先是一根手指,然後又是一根手指,奪走得那麼血淋淋。十九歲的曉鷗初見他時春筍一般,直到二十四歲的豆蔻芳華都沒把他從他的父母老婆身邊奪走,可賭檯辦到了,把他徹底奪走了。她站在賭徒們的背後,她的身姿等於那塊刻有"回頭是岸"的崖石,可他們沒有一個回頭的。她眼看他們離岸越來越遠,於是她便生出一種惡毒的快感:別回頭吧,沉溺吧,沉澱成人渣吧……她就這樣完成了一場場報復。當然被報復的不止人渣們,還有她自己。她精心打造優良富足的生活環境卻養出一個孤兒般的兒子。十多年中她心裡有句奮鬥口號:"為兒子的幸福"。現在她越來越懷疑它是她對自己撒的一場彌天大謊。可悲的是兒子早就懷疑這是謊言;他從三四歲開始就懷疑,只是到了十四五歲才將懷疑訴諸表情:媽你別老拿我說事兒。

"只要你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會把錢還給你。"段凱文說,"其他人的錢不還,曉鷗你的錢我怎麼都會還的。"他又掏出一包皮揉碎的餅乾。窗外現在有七八隻海鷗了。碎餅乾引起一場鳥類暴亂。

曉鷗不想看著海鷗們自相殘殺,踩了一腳油門。此地的海鷗膽大皮厚,引擎轟不走它們。只好是人類讓開了。她本來想跟段來一場人和人的交談。有了手機、msn、簡訊、微信等等幫助交談的裝備,人和人其實早就停止了真正的交談。真正的交談到底該怎樣,她不清楚,但當它發生的時候她自會有感覺。和段凱文初識的那幾天,她覺得它發生過。此刻,哪怕段談談逃亡中怎樣跟餘家英續上了聯絡,老劉怎樣當他們的秘密聯絡官;哪怕他形容一點他當時的心情,他的無望和無助。在陌生國土處於異族人群,多麼無望無助曉鷗完全能有同感。真正的談話會讓她和他的關係人性起來,哪怕是債主和欠債人的關係,哪怕是敵人和敵人的關係。充滿非人性的愛和恨以及性的世紀來了,在通俗歌裡,在網路上……歌裡叫喊的愛和微博、部落格上的恨一樣,都那麼人云亦云,都那麼不假思索,都那麼光打雷不下雨,給她的感覺是這些愛和恨都是無機的,一個模子可壓無數份的。這是她突然想帶段凱文出來,聽聽他真正的傾訴的原因。她不會免除他的債務,但他真情投入的交談會讓她給他很大的、巨大的寬限。

她的企圖失敗了。

把段凱文送回銀河之後,曉鷗想到老劉發過來的幾條微信。按時間順序,她將它們一一收聽。它們的內容大致相同。

"梅小姐,方便時請回電,我有急事要跟你談。"

十幾分鍾後,一條文字資訊追過來:"可能你不方便回電。我只想告訴你,有件事我瞞了你兩年,心裡一直很過意不去。等你空下來,一定給我打個電話。"

老劉是仔細人,不願用白紙黑字給日後留下證據。手機書寫的迷你"白紙黑字"也不能留。微信和簡訊都是催促曉鷗給他回電的,同時也是暗示他良心不安的。曉鷗在銀河大堂給老劉回了電話。自從曉鷗告訴他段凱文在媽閣浮出水面,老劉心裡就嘈雜開了。兩年裡他和曉鷗見過幾面,和她一塊嘆息過人傑如段凱文居然也參加到跑路富翁的群落,沒有露出半點知情人面目,為此他良心感到不妥。他是損害梅曉鷗利益的同謀,這是他對自己的審判。

"段夫人怎麼樣?沒有危險吧?"聽完老劉的坦白之後,曉鷗問道。一個長期被人們輕視的老劉,竟有著罕見的忠誠和自我批判精神。也許正是忠誠和自我批判招來人們對老劉的輕視。

段夫人餘家英的臉容肯定是沒有端正可言了。動作也永遠失去了平衡。什麼都變了,只剩了對丈夫的袒護和疼愛。她讓老劉把她再度中風的訊息瞞下來,不要讓她老段受驚嚇,再嚇出中風來。老劉不敢全瞞,瞞了多半,因此段凱文得知的是老婆又經歷一次有驚無險的小中風。

"你看見段總了嗎?"老劉聽上去是膽怯的。

"嗯。"

"他沒去賭吧?"

"那你說他來媽閣幹什麼?"曉鷗的回答帶有衝撞。讓對方看看他忠誠的結果是什麼,他忠誠的物件是什麼人。

老劉明白了,難過得說不出話來,好比聽到了一個人的死訊。似乎一切過錯都是他的,帶段到媽閣來,介紹他做曉鷗的客戶,隱瞞他出逃的訊息,甚至他四方活動,動用人情關係安排段回國。段的痼疾重發使老劉的一切努力都錯了。他的忠誠也錯了。錯的還有他對段的信念、保護、兩年來充當段家的秘密電纜,給太平洋兩岸的段家人疏通訊息。

"他又賭輸了?"老劉幾乎戰戰兢兢。

"贏了不少,又都輸回去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他的意思是,段欠你梅小姐的債務將會怎麼個了斷。

"還沒想好。"

老劉對段凱文的那份愚忠不知怎麼讓曉鷗心酸,讓她不忍告訴他自己會不手軟地採取法律手段。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招呼老劉就是了!"老劉宣誓似的揚起嗓門。

曉鷗明白,此刻要讓老劉為她效勞一下,老劉才會稍微舒坦,還掉一點他欠曉鷗的心理債務似的。但實在沒有讓他效勞的事務,於是她便讓老劉去打聽一下史奇瀾的近況。

當晚老貓在銀河賭場的散座找到了段凱文,段把那四十多萬的籌碼已經全部輸光。老貓讓元旦把段解回他的套房,一直看押到段的飛機起飛之前。段回到北京之後,老劉的簡訊說:"段總見到判若兩人的餘家英時,拿起廚刀就把自己的手指尖剁下一截。"

天啊,賭徒的規定動作也就那麼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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