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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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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現在還追著你要債嗎?"

"那個賭場領班?"他喝了口礦泉水,"當然追。"

"那你怎麼辦?總不能一直欠著他吧?"

"管他呢,只要不欠你就行啦。"

他又用這句話來唱小夜曲。這晚很奇怪,曉鷗喝了五年陳塔牌加飯酒,老史反而滴酒不沾。老史一定有個嶄新的秘密,從巨大變更的生活中產生的秘密。

等曉鷗回到媽閣,老劉託人再託人,拐彎抹角才打聽出老史的部分秘密。陳小小離開老史已有兩年半了。從越南賭場的總領班開始向老史逼債的時候,陳小小就停止跟丈夫吵鬧廝打,一天早晨,老史睜開眼,發現一張字條放在床頭櫃上。小小用她雜技演員的書法寫下訣別信:"不要來找我們,想到我和孩子的時候,就聽一聽王子鳴的《傷心雨》,懷上豆豆前後的日子,我和你老聽這支歌。"訣別是多情的,但不耽誤她捲走史奇瀾一生中最好的木雕和她私下積蓄的兩百多萬元。

小小消失之後,老史隨著也從北京的朋友和熟人中消失了。一向二皮臉的史奇瀾,第一次怕羞,連那麼愛他、死心塌地跟他的陳小小都跑了,他真羞死了。誰也不知道他跑到哪裡去了。北京殘存著深不見底的窮街陋巷,多的是危房,那樣的生態環境更適合一個仙風道骨的老史,用他窮陋的風雅憤世嫉俗。

不過老史再也不賭了。幫曉鷗刺探老史秘密的人們紛紛告訴曉鷗這句話。自從他妻子和孩子離開他,他連麻將都不沾。

曉鷗想起許仙樓的晚餐,自己還敲了老史一頓,儘管她幾乎什麼都沒吃。晚餐時她一直等待老史抖包皮袱,卻沒等來。現在明白他那個新的秘密是什麼了:造孽多年的史奇瀾停止造孽了。他該停止得早一些,代價也會小一些。以失去愛妻和愛子作為代價,對於老史,僅次於喪命。

老史給她的手機號從晚餐之後就作廢了。手機中的聲音告訴她,是因為欠費。連"中國聯通"都加入了討債團,參與對老史的懲罰。

早春的一天,曉鷗飛到北京。事由是聽法庭調停。但她心裡的急切跟法庭如何裁定段凱文毫無關聯。從許仙樓晚餐之後,她就一直在找老史。她哪裡也沒有去;她的心哪裡都到過了。替她多方打聽的老劉告訴她,老史肯定不在北京周邊的縣城,似乎搬到很遠的地方去了。

法庭拿段凱文這種人也沒什麼辦法。假如他繼續開發專案,掙的錢會分期分批還給幾十位債權人。所有債權人現在要保障他日子過得好,恢復創收力,不然多次上報上雜誌的前富翁就是"要錢沒有,要命一條"。幾十個債權人拿他五十幾歲這條命該當何用?因此大家同意保障他好好生活,從而好好幹活兒。

曉鷗坐在法庭上,茫然的心在很遠的地方。找不到老史的時候,她才感到世界真的是大。

法庭上曉鷗接到一條簡訊。竟是段凱文發來的。

"曉鷗下午有空嗎?想跟你談談。"

她坐的位置在段左側偏後的地方。能看見他壯碩的脖子上發茬過長,白襯衫領子上一圈淺黑。他人沒倒架子撐不住了,誰見過他把襯衣領子穿黑過?這件白襯衫晝夜服務,白天見客、見律師,見餘家英的主治醫師和護士,晚上當睡服讓他穿著在一堆堆簽署檔案之間打盹。老劉說他剁了手指尖是誇張了,他只是在左手食指上切了一條深深的口子,就被一米八二的兒子把廚刀繳下了。並且那是一把什麼樣的廚刀?給飼養的小兔剁青菜的。不過他是有那心的。若不是一米八二的兒子跟父親角鬥,很難說父親會不會把鈍刀指向脖子,或者手腕。這些段落是老劉後來更正的。老劉沉重地向曉鷗強調:段總是有那意思要自裁的。晚期賭徒的自裁方式跟晚期癌症的療法一樣,就那麼幾招。

法庭調停會一直開到下午三點。曉鷗等所有人散了才慢慢往門口走。她沒有回答段凱文的邀請。此刻她怕他還沒走遠。十多分鐘後她裹緊風衣走出大門,從走廊長椅上站起個人。逃已經來不及,曉鷗招呼都打不出來,硬著頭皮迎上去。逆光的段凱文顯得粗胖了一大圈。壞心情使人發福,苦難使人不在意發福與否。胖胖的段凱文讓曉鷗一陣悲涼。

"我有個好專案!曉鷗,我就是想跟你談這個!"

段凱文一張嘴,曉鷗就問自己:你剛才悲涼什麼呢?

法院附近有一家很有名氣的燒烤店,調停了六個小時,債主們和負債人雙方都餓透了。曉鷗一進燒烤店,店堂的喧鬧頓時靜下來。曉鷗一看,一樓基本被段凱文的債主們包皮場了。她感覺到段剎那間想退出去。退出去就不是他段凱文了。於是他抽象地打了個招呼,迎著幾十雙眼睛走到樓梯口。所有債主都被他弄得不好意思了,因為他們剛才的喧鬧就是在咒罵段凱文,咒罵這場耗時六小時但用處不大的調停。並煞氣解恨地宣稱如何用武力彌補法律漏洞,段凱文就這麼迎著他們進來,從他們中走過去,你們要武力解決他,他來讓你們解決,可沒一個人兌現剛才的狠毒諾言,一場正義發言成了嚼舌根,背後說人壞話還被人大度寬恕,多麼令他們不好意思。

曉鷗從他們中走過,跟著段步上樓梯。途中她覺得瞥見兩三張半熟臉,上了四級樓梯,她轉過頭:那些半熟臉是她在媽閣的同行。段把他們當東牆拆了,補過她曉鷗這堵西牆,現在他們統統被段拆得七零八落。

段凱文在服務員堅持說包皮間全滿的情況下找出一間四人小包皮間。他是不能退讓的,只能讓別人變通來適應他。別人本來的主次排位他都不承認;他不可能給排成次位;他必須為主。

進了小包皮間之後,服務員領進一位頭戴一尺高白廚帽的男青年,報節目似的介紹他今天將烹飪的幾種海鮮,幾種肉類。段凱文發現戴雪白高帽子的男青年將是他和曉鷗談話的旁聽者,馬上不同意了,讓男青年放下廚具出去。他和他的女客人只吃頭臺幾盤刺身和冷菜。這個單間只能給人吃燒烤的!那請問吃刺身和冷盤的單間在哪兒?樓下散座。沒那回事。那要按燒烤算錢的!算吧。

女服務員和廚師小夥子馬上開始收拾燒烤食物。收同樣費用又免除他們勞動,他們趕緊住嘴離開,省得這位爺改變主意。兩人影子般輕地退出門,為單間裡的男女掩緊門。

"現在泰安有個大專案找我做。一個大購物中心。"段凱文"大"的發音聽上去就大,以"d"起始,舌尖和上膛猛一摩擦,擦燃了,爆出的尾音基本是"ta!"於是"大購物中心"大得了不得,大中含有吳語的"太"的發音。

在曉鷗聽起來,段的"大"字連帶著無窗的單間裡固有的迴音,便是"泰安的太專案……太購物中心……",所以段急需參與競標的一筆押金。

曉鷗準備好了,只要他拉她入夥,她就說"考慮考慮",然後用手機簡訊把不加考慮的答覆發給他:資金短缺決定不參與。不過感謝段總信任。

他從提包皮裡拿出幾張檔案,放在生金槍魚旁邊,讓曉鷗看泰安市委副書記給他的信。這個"太專案"是市委直接抓的,位置是市委將以極低的價錢出售的。一旦"大購物中心落成",泰安這種旅遊城市會出現大都市風貌,會吸引更多遊客,所以開發建造這"太專案"利潤可達兩三億。一單子活兒就是兩三億,樓下那幫債主跟他討的債算個屁錢?

曉鷗認真點頭。段總說的都能實現。她比別人更相信他的能力和潛力。泰安和其他山東二線城市的專案有的是,他老家山東,山東進清華拿建築學位的老鄉有幾個?何況他還有開發和建築其他專案的好記錄,他的資質證明北京的開發商中多少人獲有?……曉鷗都不敢看段那雙亢奮的眼睛。也許餘家英犧牲了五官的對稱,讓她的老段迴歸了。

"問題是我現在拿不出交押金的錢來。"

什麼?

"我又沒法跟這個市委副書記說。他私底下是許諾把專案讓我做,大面上還要走走過場,讓當地的和北京、上海幾個開發商公平競標。假如你能借給我二百萬,做競標押金……"他拿出一張檔案,備案備得相當成熟,"你看,大面上參加競標的開發商都要先交二百萬。"

曉鷗看了一眼檔案,似乎是明示了這筆競標押金的必須,為的證明開發公司的誠意和起碼的財力。

"有兩百萬,兩個億我是穩賺。這兩百萬完成了競標我就馬上還給你。等專案落成,我頭一個還你的債。不然的話,哪顆棋子都走不起來。"

他怎麼就挑中她梅曉鷗來借這兩百萬?曉鷗目光定在文案上。文案不像假的。也不是複製品。她上過他的複製品的當。

"我只能跟你借。這個專案我怕人干擾。萬一債權人非要參股,我這三兩個億的利潤經得住他們分嗎?"

曉鷗的目光不敢從文案上抬起,一個被債務逼得消失兩年多的人還這麼咄咄逼人。只要抬起目光她一定會給他逼得開口。她愣在文案上。自己必須先救他最後才能救自己,救他就是救自己,不救活他的公司那三千萬債務就徹底死了。先有蛋還是先有雞的永恆難題。三千萬在兩年前是值得她冒險玩命的數字。兩年之後她已經跟這數目親熱不起來了。陳小小和豆豆的離開讓老史跟誰都親熱不起來了。跟賭博都不親熱了。能親熱的就是他的雕刻刀、刀下的木頭和木頭變成的人、物……有了三千萬,老史可以把越南賭場的錢還了,也許還能開一個藝術工作室。一切取決於段凱文能否從她梅曉鷗手裡借到兩百萬去參加競標。她的目光從文案上移開,看到比手畫腳的段凱文,手指上難看的刀疤,倒也不影響他向她描繪美景。泰安的大購物中心建成,還有煙臺的蓬萊的……

"你什麼時候要這兩百萬?"

段凱文的嘴咬了半個字,那句深度說服曉鷗的話就這樣斷了。蛋和雞不管誰先存在,必須有一個先存在,現在他面前這個四十歲的女人總算願意充當二者之一了。

接下去他算出借這二百萬該付的利息。一個月之後,他會還給曉鷗二百二十萬。高利貸。曉鷗懶得跟他客氣,那麼就當一回高利貸主吧。

日本清酒讓段凱文進入了一人世界,曉鷗告辭都沒有打擾他。門掩上之前,從門縫裡看見他一動不動地看著桌子上的一個點。一個隱形棋子。一個可以孵出雞的蛋,或正在下蛋的雞。

曉鷗從樓梯上下去時,正碰上店堂散座的那些債主上樓。在段凱文和曉鷗走進店堂時,他們正經歷大革命前夜,要用暴力彌補法律的無力,把段凱文欠的錢揍回來。

曉鷗和他們交錯過去。樓梯拐彎處瀰漫著酒氣和敵意。她一看見他們就該回去通知段的。不過她回去肯定會一塊被暴力革命一番。正要下第二組樓梯時,她聽見砰的一聲。單間的門給撞開了。每次暴力革命的開頭其實都很單調。

她向飯店的執勤經理建議,馬上報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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