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廌從神遊中驚醒過來。「啊。對,我是。」
「603號病人醒來了,按了護士鈴正在找您。您趕緊過去看看,但別聊太久,病人心梗需要休息。」
如果可以,東方廌一句也不想聊。她想做只鴕鳥,把頭埋進沙子裡,當做今天什麼也沒有發生。可是她隱約知道,如果逃開,自己將永遠不會知道這個答案。
「是我將那封信借小白的手放進他家的。」
「我也不想這樣……小廌,你相信我,這些年來,最痛苦的是我。」
時光追溯回二十六年前,唐慎和東方獲都還是意氣風發的年輕檢察官。唐慎生性穩重謹慎,而東方獲是天生的嫉惡如仇。兩人在工作上是最好的搭檔,在生活裡是最好的朋友。
可是在李民佑的案子上,兩人意見卻出現了分歧。
東方獲認為人證(目擊證人)物證(指紋腳印)俱全的情況下,李民佑必然有罪。而唐慎卻覺得李妻如此堅持在檢察院門口替其喊冤,中間或許有被他們忽略的地方。
雖然只是一個飄忽的直覺,唐慎還是堅持終審之前下鄉去再尋訪一回有無遺漏。可惜一無所獲,還被東方獲嘲笑了一番。「如果每個喊冤的都要重新調查一番,檢察院堆積如山的案子永遠都做不完。」
那個能為李民佑作不在場證明的關鍵證人——赤腳醫生在得知李民佑被判死刑後,寫了一封陳情信想交給唐慎。
他帶著信來檢察院的那天,東方獲忘了帶工牌,於是借了唐慎的工牌。被赤腳醫生錯當成唐慎交付了陳情信。
那時候,東方獲年輕氣盛,拼命的同時也帶著冒進的毛病。他先入為主的認定了李民佑是有罪的。加上案子已定,要檢察院為了一封來歷不明的陳情信而承認自己的疏漏繼而重新調查是非常困難的。所以他看完後,選擇忽視這封信。
事實上,如果不是李妻帶著一雙兒女自殺。他根本想不起還有這封信的存在。
然而慘劇已出,赤腳醫生在媒體鏡頭面前信誓旦旦自己曾將事情真相告訴了唐慎,但唐慎卻矢口否認,即刻被推上風口浪尖,成了草菅人命的檢察官。東方獲想過很多次要拿出這封信,承認是自己的失誤。
但畢竟還是二十幾歲的毛頭小子,看著唐家被媒體步步緊逼,幾近崩潰。他哪裡下得了這麼大的決心讓自己的家庭陷入這樣的漩渦。總是抱著一點僥倖的,以為事情會過去。
可是事態卻越演越烈,眼看唐家的小兒子都被捲進去不得安生。他終於決定站出來承認自己的錯誤,誰曾想他還未來得及交出這封信,唐慎夫婦就出車禍意外身亡……
「我知道是我自私。我想,人死都死了,我再站出來承認有什麼意義呢?所以我做了縮頭烏龜……」
「當時鬼使神差的我就把那封信讓小白放進了你唐伯伯的書房。我讓一個死人替我頂了罪……」
「但是小廌,你相信我,我當年真的有想過認罪的。而且這些年每日每夜我都在為此付出代價。為了圓一個謊,就必須撒更多的謊。我做了很多我不願意的事……咳咳……」東方獲連續說了半個小時沒有停下來,身體負荷不了,開始劇烈咳嗽。
東方廌終於開口,聲音晦澀難聽。「好了。你不要再說了。」
「咳咳。小廌,你再考慮一下我之前跟你提的去你媽那邊生活。小白他已經不是原來疼你愛你的哥哥了,為了復仇,他什麼都做得出。我這條老命隨時都可以還給他,但我不能看著他傷害你。」
「……」直覺告訴他唐既白並不是父親口裡這種人,但眼下發生的事又在印證著父親的話。唐既白對她時好時壞,她實在琢磨不透,也有些疲累這種不停的追逐猜測的狀態。「你的建議我會好好考慮。」
護士敲門進來打斷了他們的談話。「探視時間到了,請家屬先出來。」
東方廌心不在焉的安撫了他幾句,就走出了病房。她那一刻沒想過,這會是最後一面。
她下樓進電梯的同時,唐既白從旁邊的電梯走出來。
「你好,請問603病房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