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醫院出具的急救報告我們看到受害者是重型閉合性顱腦損傷死亡,腦幹損傷一般是沒有搶救時機的,在軸索出現損傷後的幾分鐘以內沒有自主呼吸很快就會死亡,我查過dman的專科論文,這個死亡時間最長不超過十分鐘。根據被告陳述及監控顯示,他從發現撞人,跑過去檢視情況,在原地猶豫,再到上車重新發動的這個時間已經遠遠超過十分鐘。換句話來說,這時候受害者已經死亡。」
周莊對此並不贊同。「dman的論文只是基於大資料統計下的一個總結果,並不是百分之百的涵蓋所有情況。每個個案都有可能不同,在沒有更確切的證據之前,我仍然認為不應該隨意假定被害者已經死亡。」
「周醫生說的很有道理,那我們來一起看下屍檢報告第7頁,也就是之前周醫生給我們闡述過的受害者傷情鑑定頁。裡面提到顱骨粉碎性骨折,請問車禍中會造成顱骨粉碎性骨折的可能性有幾種?」
周莊正要回答,卻被東方廌打斷。「這次可以請羅醫生來回答嗎?」
「三種。撞擊,摔跌和碾壓。」
「我看到報告中寫死者頭部多處骨折線相截斷來分析,死者頭部受力不止為一次。那麼你們是怎麼判斷死者頭部是否為碾壓形成?」
羅醫生為難的看向周莊不知道如何回答,因為從他的判斷來說,死亡原因確實無法證明是與碾壓有關。當時只是迫於周莊的壓力才簽字作保的。
「如果羅醫生無法回答,我替你來說。這個結論出自於中心醫院急救室方初醫生,根據屍檢報告裡的傷情鑑定和頭部照片可以看出,死者頭皮未發現擦傷,表皮剝脫,只是頂枕頭皮下大面積出血,但顏面部並無出血,並且車輪壓痕都集中在腹部與腿部,因此可以判定死者頭部的粉碎骨折與碾壓無關,而死者的死亡原因正是顱腦嚴重損傷。」
這個結論與羅醫生當初所想並無二致,周莊不可能不知道,但他只是緘默不言。
「如果周醫生還是覺得專業方面無法說服您,我這還有一位證人。請證人文楚出庭作證。」
穿著一身三件套西裝的紳士走進了法庭,對審判長取帽敬禮,正是之前在陵園遇見的養貓人。
「文先生,請問您認識被告或者受害者一家人嗎?」
「不曾認識,不過之前在新聞裡看到過,我與受害者的丈夫還有庭上這位醫生在陵園裡還曾有過一面之緣。」文楚說話有些文縐縐的,但不令人討厭。
「請文先生仔細說一下在陵園所見所聞。」
周莊與受害者丈夫對視一眼,面色有些難看。
「我也是偶然間聽見這位醫生在安慰家屬說‘節哀順變,逝者沒有受太大的苦’……」此言一齣,全場一篇譁然。
【周莊知道今日是受害者下葬的日子,特意去陵園祭拜。
這具屍體是他解剖的,腹中胎兒已經足月,如今卻是一團死肉躺在母親身邊。
他從業多年裡,解剖過上千具屍體,比這更加慘烈的也不是沒有。但不知是否受最近鋪天蓋地的新聞影響,他對於這個枉死母親的憐憫之情前所未有的沉重。甚至於不惜堵上自己的名譽在屍檢報告上作假。
每當他對自己的決定有所懷疑之時,他就會問自己,聶飛的行為難道不足以千刀萬剮嗎?判決的結果就取決於他的一筆之間,一邊是民心所向,一邊是逍遙法外。他認為自己做了一個正確的選擇。
當他在陵園見到逝者丈夫抱著兩個骨灰罈哭得昏天暗地時,周莊產生了強烈的移情,一時衝動便將那丈夫拉到一旁說話:「節哀順變。也許告訴你這個訊息,你心裡會好受些。你妻子死前並沒有遭受太大的痛苦,因為車速過快,第一次撞擊時她就已經喪生,後面的碾壓並沒有給她帶去多餘的痛苦。她離開的還算安詳……」
受害者丈夫聽聞後反而抱頭痛哭,不能自拔。
殊不知這一切都被路過的文楚聽得一清二楚,而這個文楚偏生還是個有心人。
東方廌看著面色頹唐的周莊,無不惋惜。「事情已經非常清楚,是本應該站在絕對中立角度的鑑定法醫出現了情感偏差,並且從中作假對屍檢報告動了手腳。而副手法醫同樣疏忽其職,才造成警力,法力的浪費以及對我當事人的誤判。」
「我沒有錯!你這個昧著良心賺錢的律師才有錯!這個聶飛喪心病狂,為了一己私慾可以用如此狠毒的手法草菅人命,如果這次讓他逃脫法律的制裁關幾年出來後他依然會禍害社會。我只是順從民意,維護正義,你張開耳朵聽聽大眾的聲音好嗎!」
「呵。順從民意。說的可真好啊。周法醫,您這一席話可是徹底否定了我們司法工作者存在的意義。如果光憑民意就可以判定罪名,還需要我們這些攻讀多年法律的律師,檢察官,法官有什麼用?法律的尊嚴在於它的不可更改,而我們作為司法工作者,維護的正是法律的尊嚴!其實你說這麼多,不過是屈從於所謂民意而放棄自己職業操守的藉口而已。你口中所謂的正義就是愚蠢的民意和群體的暴力?如果人民認為一個人有罪,那個人就應該脫離法院的審判直接判處死刑?」
東方廌一席話說得振聾發聵,周莊無力的癱坐在椅子上,無法反駁。
他已經分不清自己當初做出這樣的決定究竟是為了維護心中的正義,還是害怕自己的結果違背了民意而遭受眾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