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嚕噗嚕。」燒沸的水吐出泡泡。放下去的肉一下子就被吞沒,再吐出來的時候,紅肉已經是白色。
「姜寶羅屍體丟失的部分是被你們吃了對吧?」他將肉湯盛出來放到馬天競面前,什麼都沒有加的肉湯上飄著油星子,泛出一股腥味,讓馬天競聞著想嘔。他已經二十幾年沒有吃過肉了。「一人一碗的肉湯,是你們密不可分的結盟。那晚過後,姜寶羅是連線你們三個男人最緊的繫帶。」
馬天競別開眼睛,不去看那晚肉湯。「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殺了姜寶羅是她自己要求的吧?為了靈感?為了獻祭?鬼知道為了什麼。我們姑且稱它為獻祭黑彌撒的計劃,而你們,則是計劃的實施者。」唐既白逼近他,看著他的眼睛,想從中間看出恐懼。
「呵。這房子裡哪裡裝著竊聽器?還是錄音筆?唐教授,你以為我會這麼蠢承認你說的這些胡話?」馬天競嘲諷的看著他。
「那一晚,你們和姜寶羅發生了關係。三個男人?同時?但是最後背上所有罪的只有染上艾滋,又沒有背景的段晨明。」唐既白並不介意他的挑釁,接著說下去,用的是問句,但說出來的語氣卻有八成把握,彷彿自己親眼所見。
姜寶羅散落在鋼琴上的大卷長髮,凹凸有致的腰身與急促而性感的喘息,時隔二十六年,依然歷歷在目。馬天競不禁陷入臆想,她是最完美的藝術品。
「下第一刀的應該是文楚。段晨明沒有這個膽子,而你,你愛姜寶羅。最後分屍的是段晨明。但你,除了殺人又做了一件多餘的事。」
唐既白拎起桌上剃乾淨的豬骨頭,在手上把玩。那癲狂的神態竟和那晚的文楚有九分相似,馬天競感到遍體生寒。
「英國有一家公司,可以用死人的骨灰製成唱片,供活著的親人緬懷。這種骨灰唱片定製價格昂貴,產量稀少,一查便可知誰定過。」唐既白勾唇笑了。「所以你那麼急著要拿回我手裡的唱片,因為你怕人發現那裡面有姜寶羅的骨頭。」
馬天競臉色灰白,牙齒咬得咯咯響。拳頭攥緊又慢慢鬆開,陰沉的呵呵笑:「就算你從英國那邊查到我的名字又怎麼樣?段晨明拋屍的時候漏了一袋骨頭在樂房,我撿到的不行嗎?有個詞叫死無對證,已經這麼多年過去了,你能證明姜寶羅死的那晚,我們在場嗎?」
「我不能。但有一個人可以。」
馬天競心裡慌了一下,急速思考著那晚在場的人還有誰會出賣他。不可能,他們都死了。文楚就更不可能了。
唐既白沒有順著他的思路回答這個問題,話鋒一轉又扯到二十六年前的事。
「我第一次聽《deadgirlkiss》的時候,就覺得很熟悉。原來早在二十六年前,我就聽過那張唱片。」
當年,唐慎的書房裡隱隱傳出的靡靡之音,在客廳看動畫片的小唐廌雖然聽不懂歌詞,卻在潛意識裡記下了那模糊的旋律。
唐慎發現了唱片裡的秘密,那時候沒有這麼發達的社交網路。想聯絡英國的唱片製作公司只有一個電郵地址。郵件發出去,沒有等到迴音,卻等來了一場殺身之禍。
「你或者是你那顯赫的家族害怕東窗事發,所以偽造車禍害死了我的父母。通過我父親,你注意到了東方獲。並且發現他在李民佑的案子裡栽贓了我父親,於是以此要挾他為你服務。你的天競律師事務所發揚光大可少不了東方獲為你牽線搭橋的功勞。你現在這樣陷害人家女兒,人走茶涼,真是涼薄。」
「誰?你說的到底是誰?」馬天競依舊自顧自沉浸在剛剛唐既白所說能證明他參與殺人的證人。
「你算一個。」唐既白把手機放到桌面上,推到他面前。「你現在可以自首。」
聽他最後說的是自己,馬天競差點笑出了聲。「你是不是有妄想症?」
「你還記得胡鵬飛嗎?他現在和馬則安關在一個囚室。」
「你什麼意思?」
「也沒什麼,就是託人送給胡鵬飛一點普通的感冒藥。聽說小馬不適應獄裡的生活,有點感冒?」唐既白加重音在普通二字。
馬天競流露出不屑一顧的神情。「別逗了,你不敢。唐既白,這些年我也算看著你長大的叔伯。你把那套勞什子法律,規則看得比命都重。全世界誰都可能做壞事,你不可能。」
「哦?那李大龍怎麼死的呢?你這麼瞭解我,馬叔叔,你是不是忘了我和文楚有一樣的病。現在是凌晨兩點,我不是很有耐心,你還有半個小時。」唐既白摘下棒球帽,臉上帶著志在必得的笑容。
馬天競告訴自己這只是心理戰,但眼前陌生的唐既白一直讓他聯想起二十六年前那晚的文楚。下刀沒有半分猶豫,煮湯的時候還帶著笑容。一個白天是紳士,晚上是魔鬼的人。
刺耳的電話鈴聲打破了這緊張的氛圍,以110結尾的座機號碼。馬天競舔了一下乾裂的唇,接起電話。
「請問是馬天競馬先生嗎?這裡是蘇北監獄,編號20568的犯人馬則安也就是你的兒子因為食物中毒剛剛送往中心醫院,情況嚴重,可能有生命危險,你抽空去看一下。」
對方電話掛的很快,口氣就好像說你抽空去領一下超市贈品一樣隨便。
「半個小時,從毒發到死亡最長時間。」唐既白看他臉色就猜到了電話內容,笑的越發肆意。
馬天競沒忍住,一拳揮過去,正中唐既白的臉頰。他的唇角破裂,擠出一點血珠。再抬頭時,臉上神情卻一點也沒變,就像戴了一個面具。
唐既白舌頭抵著口腔內壁,大拇指擦過唇角的血跡。「這不是一個聰明的選擇。」說完一記更重的勾拳將馬天競直接擊倒在地。
馬天競手肘撐著地,癲狂的大笑。「你以為用這樣的詭計就可以逼我就範?別做夢了。如果小安真的死了,我會親手為他報仇,但我不會蠢到去自首。」
「嘖嘖嘖。馬則安聽到該傷心了。其實你這樣活著真的挺沒意思的,這麼多年提防著這個那個,到頭來連一個值得你付出真心的人都沒有。還好,我也不是非得你不可。」
「什麼意思?」
唐既白抬手看了一眼手錶,時間差不多了。
牢房裡,有個巡夜的獄警避開攝像頭將一個扁平的資料夾塞進了文楚的監室。牢獄生活似乎沒有給這個老紳士帶來什麼困難,他依然活得從容乾淨,儘管只有一件醜陋的囚服。
「當時在現場,而現在還活著的。可不止你一個。」
牢房裡的文楚安耐不住好奇心,上前撿起地上的檔案袋,露出唱片的一角,在月光下有森森的白光。他尋找許久的「愛人」終於回到他身邊!文楚欣喜若狂,哪管什麼異樣,一把抽出了唱片。
樂房中,唐既白慢條斯理的俯身靠近馬天競的耳邊輕聲問。「你覺得在國外養尊處優,消停了幾十年的文楚為什麼突然回國犯案?說來多虧方初無意間告訴我,原來還有一個和我‘同病相憐’的老前輩……」
如果這一切都是唐既白的誘導,如果文楚的背後還有一隻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黑手。這下馬天競徹底嚇得發不出聲了,這個他一直以為是小白兔的人,竟然比文楚更可怕!
文楚拉出檔案袋的唱片,發現只有半截,有人毀了這張唱片!這張用姜寶羅的命換取靈感而來的唱片!殺死姜寶羅的時候,文楚從不覺得她真的死了,她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活在這個世間。可親眼看到珍藏幾十年的唱片折斷,文楚覺得就像愛人被殺死在眼前。心情從天堂直墮入地獄。
「啊!!!」監獄裡傳出一聲痛徹心扉的叫聲。遠在城市另一頭的馬天競猶如心靈感應一般,渾身一顫。
唐既白把手機再次遞到馬天競面前,甚至撥好了110。「最後一次機會,兒子和自首減刑機會。你還要不要?」
他不說,文楚也會說。超過三十分鐘,則安就會死。一瞬間,千百個念頭從精神崩潰的馬天競腦中滾過。
他伸出食指顫顫巍巍按下了綠色的通話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