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久的沉寂後,小小笑:「我是一個傻瓜,早已人盡皆知的事,卻自以為是秘密,好大一場笑話,象個小丑——」咽喉似乎被什麼東西堵住,凝哽。
「杜修宇是一個傳奇人物,他的事蹟,即使歷經年代久遠,依然讓人津津樂道。」他帶有磁性的聲音還是那麼好聽,不徐不緩,象是在講一個故事:「說到杜修宇,自然就會說到蘇步昌,二十年多前,一個是黑道梟雄,一個是警界精英,天敵加死對頭。蘇步昌的妹妹蘇雲若嫁給了杜修宇,不但沒有化解他們的夙怨,反而使矛盾更加尖銳,你爭我鬥不少年,最後一切以蘇步昌的死亡而告終,不久,杜修宇金盤洗手退出江湖,而那時他的勢力正處於鼎盛時期,這其中終竟發生了什麼事,沒有人知道。」
「第一次看見你,是在離園,你依靠著蘇步昌的墓碑,滿面淚痕,看起來,嗯,應該是很傷心的樣子,在你面前站著兩名高大的男子,我以為你遇到了麻煩,突發善心,想幫你一把。走近你們,卻聽見他們叫你杜,求你讓他們留下來保護你,否則沒辦法向杜先生交代。你很兇,象一隻被惹惱的野貓,你說你的事不用杜修宇管,叫他閩遠點。當即,我就明白我遇到了什麼人,那時並不認為你我會有什麼交集,誰都知道,沒有杜修宇的首肯,他的女兒,任何人都不能碰,沈家縱使財大勢大,又怎麼可能與杜家抗衡?」
「第二次看見你,是在勝天的酒會上,江說你是秘書室的小文員,我以為我看錯了,蘇小小與杜惜若只是長得相似的兩個人而已,你的確不像是杜修宇的女兒,他那樣的人,無與倫比的心機與手段,怎麼可能生出這麼明媚純淨的女兒。直到再次在離園碰見你,我才敢肯定蘇小小就是杜惜若。不知者不罪,如果我不知道蘇小小是杜惜若,就算追求你,杜修宇又怎麼可能怪罪,梟雄自然有梟雄的氣度。」
前方,璀璨燈火連成一片,繁華城市沉浮在燈海里,小小覺得刺眼,一低頭,大滴的淚出其不意掉落在手背上,冰冷的水滴慢慢漾開,「一切都是假的,你母親的故事是假的,飛鳥與游魚的故事也是假的?」
他緩緩伸出手,在即將碰觸到她的瞬間停滯,慢慢握緊手掌,無聲垂落,「母親的事是真的,至於飛鳥與游魚的故事——」他頓一下,笑了笑:「杜修宇把你保護得太好,簡直不食人間煙火,那一切,不過是欲擒故縱的手段,你卻一點也不明白。」
似乎有什麼東西轟然倒塌,餘音震動得耳膜生痛,她虛弱的笑:「為什麼呢,成功在望,為什麼又選擇了坦誠?」
他側過頭,望向窗外,城市的大馬路,車水馬龍,川流不息,那樣的熱鬧繁華,卻只屬於旁的人,「不想再騙下去了,」聲音裡透著濃濃的倦意,「一個謊言,需要一千個謊言來掩飾,太累了,而且紹昀不會允許這樣的謊言存在,他提醒我,不要兄弟相爭!」
慢慢解下胸著的墜鏈,遞到他面前,晶瑩的紫色淚滴盈盈晃動,流光溢彩,美得如同一場虛幻的夢,小小說:「你的演技好到可以拿奧斯卡金獎,下一次,如果還有機會演戲,不要再拿先人的遺物作道粳褻瀆了你的母親。」
他沒有伸出手,她雪白的臉龐上,烏黑的眼眸恰似寒星兩點,他問:「你恨我?」
她鬆開手,項鍊無聲墜落,美麗的流光湮沒在黑暗中,「我不恨你,不愛我,不是什麼錯,每一個人都有權所擇自己的所愛;畢竟在最後一刻你做到了坦誠,讓我能在泥足深陷之前,及時抽身。」她開啟車門走下去,站在車外面對他:「但是,我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感情上的欺騙與背叛,我無法原諒你的欺騙,我們雖然不會是敵人,卻永遠也不會成為朋友。」
目送她遠去,看著她上了一輛計程車,絕塵而去。他突然有一種想落淚的感覺,母親去世這麼年,他早已忘卻了這種感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沒有想什麼,只是麻木的不想動,直到電話鈴響起。接通電話,一個女人悅耳的聲音傳來:「沈先生,杜已經平安回家,杜先生很滿意,他向您承諾的一切,今晚就可以兌現,您現在是否方便?」
沈嘉恆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理清所有思緒,電話那端的人耐心等待他的答覆,「江,」他問:「你在什麼地方?」
「我與律師正在前往貴府邸的途中,有兩件事,一是杜先生剛才已通過視屏與沈老先生詳談過,沈老先生認為您是沈家子孫中最出眾的一個,願意把整個家業交付到您手中;二是杜先生會把前段時期所收購的所有華豐企業散股轉讓給您。」江雅秋輕笑一聲,話語裡隱隱帶起一點諷意:「您看,剛才所做的一切很值得,不是麼?」
他沒有回答,緊緊握住手機,握到掌心發痛,突然一揮手,手機被狠狠擲落,摔在厚實的地毯上,沒有激起一絲聲息。
江雅興秋口中的沈家府邸是指沈家在城西的祖宅。沈嘉恆剛下車,一個人影猛然撲了過來,手向他的臉抓去,口中罵:「沈嘉恆,你不是人,你這個賤女人的雜種……」他猝然用手一擋,把來人推倒在地上後,才看清是他的繼母陳美琪。他的兩名弟弟連同幾個下人隨後跑來,想把她扶起,口中不停說著勸解的話。她反倒是坐在地上不肯起來了,一邊哭一邊罵:「你這個狗東西,居然勾結耿紹昀那個混蛋欺詐我父兄,還惡意收購永通,連條活路也不給他們,六親不認,你還是不是人?」
沈嘉恆厭倦的看著她,嬌縱愚蠢的千金大,總是自以為高人一等,霸佔了原本屬於他母親的地位,卻常常辱罵那個早已辭世的可憐女子。能毀去她所倚仗的家族勢力,正是他樂於做的事。他站在她面前,居高臨下,「沈夫人,什麼叫六親不認,你是我的親人嗎,你孃家的人與我有什麼關係?」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錶,「現在是二十三點五十分,還有十分鐘,陳氏的永通集團正式瓦解,沈夫人,與其在這裡無濟於事的哭鬧,不如去安慰一下你的父兄,讓他們想想如何償還鉅額負債。」不再多作理睬,他向庭院中央的主樓走去,二樓書房燈火通明,他知道什麼人在等他,知道什麼事在等他,忍耐了那麼多年,經歷了那麼多事,有些東西他永遠不能放棄,有些人他不得不放棄。
沈天豪站在門口,沈嘉恆沒有停下腳步,甚至沒有看他,徑直從他面前越過,「為什麼?」沈天豪問兒子,「陳家雖然和你沒有任何關係,畢竟是沈家的姻親,何必一定要逼得他們破產?」
沈嘉恆腳步一頓,「即使我什麼也不做,紹昀也不會放過他們。」他轉過身,正視父親,「耿家也是沈家的姻親,當年勝天危難時,我求你們看在小姑姑份上幫助耿家,記得爺爺是這樣教導我們的,在商言商,雖然是姻親,畢竟不姓沈。爸爸,陳家的嫁到沈家,是沈夫人,永通集團的財富屬於陳家,不屬於沈家,現在我把它變成沈家的財富,有什麼不對?」冷笑一下,他又說:「或者說,你不過是因為空擔了一個沈家家長的名,卻沒有得到絕對家族控股權,怕失去永通這個大靠山,無法與二位叔叔競爭家族控股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