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雅秋點頭。
賓客直到凌晨三點才散盡,小小卸妝後,坐在梳妝檯前心神不寧的梳理滿頭長髮。浴室裡傳出水流聲,沈嘉恆正洗澡。註冊結婚以來,他們今晚才開始同居一室。明知這一日遲早要來臨,潛意識裡,總盼望能遲一點、再遲一點!
雙手輕撫上她的肩,小小微微一下,手不由握緊了梳子的把柄。沈嘉恆俯身,炙熱氣息吹入她後頸,感受到他的,她的脊背不知不覺僵直。他的唇輕輕刷過她耳畔,柔聲說:「累了吧,早點休息。」
她極不自然的應一聲:「嗯!」用力狠捏梳柄,彷彿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死死不肯鬆手,梳柄邊緣深深陷入掌心,偏感覺不到任何痛楚。
他張開手臂,從背後把她摟入懷中,她的身體一如他想象,溫軟馨香,他已久,滾燙的吻烙上她頸側。
一股噁心的感覺不可抑制湧上來,小小猝然推開他,衝入浴室。懷孕後,妊娠反映雖時有發生,卻是第一次這麼厲害,排山倒海的嘔吐,吐到最後,連胃酸也嘔出來了,太過難受,眼淚不停落下,她說過不哭的,再也不哭的。擦乾眼淚,她開啟水龍頭沖刷臺盆,緩慢細緻,不知道過了多久,浴室外傳來「砰」的一聲。她張開手,掌心有兩道淤血的刻痕,抬起頭,看見鏡中自己蒼白的倒影。許久,走出浴室,沈嘉恆早已離去,滿室冷寂無聲。
小小扶住床沿,乏力跪坐在地毯上,手掌留戀輕輕撫摸腹部,那裡,有另一顆心臟與她的心臟一起跳動。可是,既然不能給孩子一個完整幸福的家,何必自私的把他帶到這世上受苦!
第二天,小小讓江雅秋陪她去醫院,事先沒有預約,辦手續需要較長時間。江雅秋藉機拔通了紹謙的電話:「紹謙,小小在康慈中心醫院三樓手術部。」
紹謙立即拔打紹昀的電話。接電話的人是新任首席秘書,禮貌告訴他「總裁召開重要會議,不能受任何打擾」。紹謙沒耐心和她多說,扔下電話驅車衝向勝天大廈,不顧秘書和助理的阻攔,徑直闖進會議室,滿室的人愕然看向他。
「大哥。」紹謙氣喘吁吁,用手背擦一把額頭的汗。
紹昀正在召開高層會議,見紹謙這副樣子,知道必定有急事,立即起身領他走出會議室,問:「怎麼了?」
「小小在康慈中心醫院,準備做手術……」
恐慌的感覺轟然輾過胸口,他最驚懼的事終究是免不了,幾近絕望,猶不死心,「什麼手術?」
紹謙咽一口唾沫,補充說:「人流——」
話沒有說完,紹昀已經衝向電梯,紹謙緊追後面,「大哥,讓我開車——」以往用於玩樂的飈車特技終於派上正當用場,紹謙開著車,穿梭於城市的滾滾車流中,見縫插針、左右逢源。車子剛到達醫院門口,紹昀不等車子停穩就躍了下來,紹謙沖他背影喊:「大哥,三樓手術部。」
小小在專用休息室裡等待手術,不知為什麼,總覺得寒意侵骨,雙手緊抱住肩,斜靠沙發一角,雙眼微闔。江雅秋陪坐她身旁,看看她平靜到近乎淡漠的神情,欲言又止。
休息室的門被大力推開,耿紹昀出現在門口,凌厲的雙眸緊盯著小小,氣息急促紊亂。江雅秋頓時如釋重負,放輕腳步走出休息室,順手帶上門。
他平緩一下呼吸,慢慢走近她,低低的,哀求般:「可不可以,留下孩子?」
小小似乎反應不過來,茫然看著他,沒有說話。
護士從門外探進腦袋,「杜,可以做手術了。」
小小站起身,向對面的手術室走去。
「小小,」耿紹昀倉促拉住她,喘一口氣,艱難說:「我知道,這個要求很自私,你讓我做什麼都可以,只要能留下這個孩子,我求你。等他一出生,我就帶走他,永遠不會回來打擾你的生活。」
她的手覆上他的手,她的手指冰冷,他的手竟微微發發抖,她用力一點一點把他的手捋下她的手臂:「曾經,我也求過你!」
眼睜睜看她走進對面手術室的門,他愴然喊:「小小!」一滴淚突然就跌落了下來。
她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手術室的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隔斷了彼此間最後一絲情緣,他與她的世界,從此各在天涯的另一方。
不知道怎樣走出醫院大門,脈脈斜陽把影子拉成了長長一條,踏過一地枯葉,再回首,但見半生蒼涼。耿紹昀仰首,高空中,一架飛機掠過,離得太遠,只看見一個微小的影子,從雲層間穿行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