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年看了眼手機,離剛才和劉夏通話結束已經過去十分鐘了。
她縮排樓道里躲風,站得有些累,索性挨著樓梯扶手坐下來。
為了見男神……條件艱苦點怕什麼?
她嘀嘀咕咕地自我催眠著,放空的幾分鐘裡,甚至已經擬定出了下一本漫畫要連載什麼……
正回想著和紀言信的初次見面,耳邊忽然捕捉到一抹低低淡淡的聲音。
有點熟悉。
戚年抬頭看去。
年輕的男人撐著傘,信步邁上臺階。
漸大的雨勢在傘面上砸出一朵朵清透的水花,他低斂著眉眼,一手握著手機,微偏著頭在接電話。
走進樓道里,他這才不經意地一抬眼。
戚年就像被他按了暫停鍵,坐在臺階上,呆愣地看著他。
紀言信只看了一眼,就微鬆了傘柄,那溼漉漉的傘面從他面前傾下,他握住傘骨,一用力,就合上了傘。
傘面上滾動的水珠骨碌碌地落在了他的腳邊,他輕嗯了一聲,在安靜的樓道里,他低啞的聲音都帶了幾分清冷的質感:「先這樣,我還有事,掛了。」
戚年這才匆忙站起來,舌頭一打結,說話都有些不順暢:「紀……紀老師。」
紀言信看了她一眼,微一頷首,算是回應。
戚年舔了舔唇角,目光落在他收傘時被雨水打溼的手指上,靈機一動,趕緊從包裡翻出紙巾來,「紀老師,擦擦手。」
她把紙巾遞過去,一臉的誠懇。
紀言信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自己拿著傘的手,手背一翻,就把停留在上面的水珠甩落下去了。
他抬頭,似乎這會兒才真的注意到她,認真地看了幾秒,語氣淡得如清水:「不用,謝謝。」
話落,長腿一邁,輕鬆地直接跨了兩個臺階和戚年擦肩而過。
「哎……」戚年連忙轉頭看去。
只看見走道的視窗下,他修長的背影被日光晃散,碎成了一地光影,很快就消失在拐角處。
她看著手裡拿著的紙巾,沮喪地直撓頭——這是不認識呢,還是裝作不認識啊?!
劉夏氣喘吁吁地跑下來時,戚年正盯著手裡沒有送出去的紙巾發呆,被劉夏從身後重重地拍了一記肩膀,這才回過神來。
「發什麼呆呢?」劉夏攬住她,笑眯眯地彎了眼睛,「不好意思啊,剛才在記錄一組比較重要的資料。」
戚年搖頭,有氣無力地說:「沒關係……」
「告訴你個好訊息啊。」劉夏低頭,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的,「我剛出來接你的時候,正好看到紀老師進來……你們沒遇上?」
戚年這才有反應,「遇上了,我給他遞紙巾,被拒絕了。」
那悲憤的語氣聽得劉夏一愣,差點沒笑出聲來,「遞紙巾被拒絕就覺得委屈了?多少姑娘給我們紀老師遞過精心包裝的巧克力……你要是現在打退堂鼓真的來得及,我親自送你回去。」
戚年腳步一頓,搖頭,堅決地說:「不行。」
劉夏嘖了一聲,挑眉道:「不過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按理說紀老師在航站樓的停車場都願意給你聯絡方式,怎麼現在一點也不記得你啊?」
劉夏不提還好,一提……戚年就想撞牆。
剛才這麼一發呆,還真的讓她想起了一直以來被她忽視的一個細節。
那天,金毛咬著她的包不鬆開,後來直接咬爛叼走了狗糧後——紀言通道歉,提出要賠償。
戚年……那時候怎麼回答的?
哦,是說——「我不要賠償,你能給我你的聯絡方式嗎?可以直接聯絡你的那種」。
如果記憶沒有混亂,她當時應該是聽到了一聲……嘲諷的低笑?
所以……紀言信一早給她的定義,是不是就是「登徒浪子」?
劉夏是一路笑著回來的。
「登徒浪子」四個字不知道戳中了她哪裡的笑點,一直到推門而入都收斂不了唇邊的笑意。
認識那麼久,劉夏知道,戚年偶爾做事會不太靠譜,惹出誤會、麻煩……都是家常便飯的事。
但這樣的屬性,碰到了紀教授這麼嚴謹清冷的人,劉夏光是腦補了一下現場的畫面就笑得停不下來,幾級臺階,短短的路程,一直反覆提起:「阿年,我覺得你的新坑可以以自己為原型畫下來……」
這種毫不掩飾的嘲笑行為,戚年已經習慣到可以完全忽視了。
生化院的實驗室,戚年是第一次來。
「這裡是我們實驗室的生活區。」劉夏握住椅背往後一拉,椅子的滾輪發出骨碌碌的聲音,被移到戚年的面前,「實驗室不比其他地方,要注意的事情太多,你先在這裡等一下,我去問問李越。這張就是我的桌子,你坐這兒。」
戚年被劉夏不由分說地按在椅子上,看著劉夏一把抓起白大褂穿上,一整套動作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戚年跟頭一次見劉夏一樣,眼都直了,「我第一次看你跟社會精英一樣……」
劉夏一個沒繃住,笑出聲來,「我什麼人你還不知道嗎?」
戚年點點頭,收回目光看向她亂糟糟的桌面,「我知道……人面獸心嘛。」
劉夏:「……」
劉夏的桌面……還真的是最亂的一個,兩個已經拆封的快遞盒堆在角落裡,電腦架在散熱器上被推至書桌的最裡側,水杯、試卷、雜誌……幾乎沒有一點空處。
戚年支著下巴,一腳撐著地滾著椅子上的滑輪,一手撐在扶手上,唉聲嘆氣。
第一次來生化院的實驗室,她的心情卻很是沉重啊。
劉夏問了李越後,就把戚年帶到了實驗區,絮絮叨叨地說著注意事項,什麼「沒戴手套就別碰任何東西」「人也不要靠在實驗臺上」,聽得戚年直保證:「我一定站得遠遠的,跟木頭一樣。」
結果剛踏入實驗區……
就看到了正在指導學生做實驗的紀言信。
他穿著白大褂,紐扣扣得一絲不苟,鼻樑上還架著一副金絲框眼鏡,雙手俯撐在桌面上,正聚精會神地看著電腦顯示的資料。
「紀教授。」他身後,有個瘦高的男生正拿著檔案朝他走來。
聽見有人叫他,紀言信轉頭看去時,那清冷的目光掠過,不經意地掃到站在不遠處的戚年時,驀然停了一瞬。
戚年的心跳頓時漏跳了一拍,緊張地看著他。
不會……被轟出去吧……
紀言信緩緩站直身體,臉色微沉,壓低聲音問道:「誰的家屬?這裡,不可以進來。」
他的目光冷冷的,落在戚年的臉上,絲毫不帶情緒。
戚年停住腳步,站在原地,不知道要怎麼解釋。
來看他的?
就算這是實話也不能說啊,說完就會被扔出去,完全不用質疑。
她正努力地找藉口,還沒想好,劉夏已經尷尬地舉起手來,「老師,是我帶來的。」
紀言信側頭看了她一眼,眼風凜冽,暗壓了幾分譴責。
劉夏一個哆嗦,哪還敢再多說半句,低頭裝死。
「這裡在做實驗。」紀言信一手撐在桌沿,往後靠在桌前,一手接過那個定在他幾步外的男生手裡的資料,漫不經心地,卻又不近人情地說,「如果等人請去生活區,再有下一次隨意帶不相關的人來實驗區,我不介意讓你們長點記性。」
這明顯的不客氣,讓整個實驗室像是瞬間凍結了一樣,鴉雀無聲。
戚年這個時候……還有心情欣賞他好聽的聲音。
清潤,沉穆。
最後那句漸漸低下去,只餘一個尾音時,淡淡瞥向她的那一眼,更是讓她像是被貓爪撓了一下。
不覺得疼,反而麻酥酥的。
完了完了……
她竟然絲毫不介意他剛才對她下的逐客令,只想死皮賴臉地再待一會兒。
「老師,」李越趕緊解釋,「戚同學就是我前兩天跟你說的,對我們專業非常感興趣的那個……」
紀言信的目光從資料上移開,看向身側的李越,「嗯?」
李越指了指戚年,「就是她。」
戚年還沒明白李越這含糊其詞裡說的人是不是她,紀言信已經順著李越手指的方向看了過來,面無波瀾地打量了她一眼,「你們出去等我。」
等紀言信的這會兒工夫,李越簡單地把今天讓她過來的來意說了一遍。
前兩天戚年順口一提,想把生化院的日常畫成萌萌的漫畫連載,但實驗室到底是「軍事要地」,沒有獲得紀言信的首肯,並不方便。
正好大家一起在忙講座的會場佈置,李越就順口和紀言信提了。
紀言信的反應在李越看來,還是挺感興趣的。
紀言信過來時,白大褂已經脫了下來,挽在臂彎處。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下雨的緣故,戚年總覺得他身上有一種被雨水浸潤的清涼感。
「紀老師。」李越站直身體。
「嗯,」紀言信摘下眼鏡,看向他,「說吧。」
李越眨了眨眼,賣萌道:「具體事項我已經報告過了,就看老師你準不準了。」
紀言信把金絲框的鏡架折起,修長的手指從鏡片上擦過,淡淡地說:「對生化院感興趣?」
他的話題突然轉到了戚年的身上,後者怔了一下,這才回答:「嗯,感興趣!」
紀言信抬眼,微涼的眼神盯住她,繼續問:「那你對生化院有多少的瞭解?」
他的語氣還算溫和,可光是眼神給的餘威就讓戚年忍不住心虛起來,連帶著回答問題的聲音都弱了幾分:「不多……就一點點。」
「一點點。」紀言信重複了一遍,語氣裡有了幾分讓人難以察覺的笑意,涼涼的,並不友善,「一點點是多少?」
李越擦了擦腦門上的汗,總有種戚年被他當成不聽課的學生,單獨在課後拎出來抽問的錯覺。
最糟糕的是,這個倒霉的學生,連表面功夫都沒有做。
「既然這樣……」紀言信緩緩開口。
「我研究過課表!」戚年打斷他的話,見他微皺起眉,又縮了縮脖子,放低了聲音,「我的專業課和生化院的不衝突,從明天開始我就來聽課,紀老師,你給我一個機會好不好……」
「來上課?」紀言信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戚年堅定地點點頭,心裡卻在暗爽。
可以名正言順地去聽課,還愁不能近水樓臺先得美人嗎!
紀言信把眼鏡收起來,挽在臂彎處的白大褂被他掛在衣架上,做完這些,他用餘光瞥了戚年一眼,一瞬的思量,「我好像沒有拒絕的理由。」
他的課向來爆滿,甚至有不少和生物化學研究完全不沾邊的學生,都會次次簽到。她要來聽課,的確是沒有理由可以拒絕。
戚年背在身後的手猛地攥緊,生怕此刻會洩露內心的狂喜,忙低下頭,咬著唇用力地點了一下頭,「謝謝紀老師。」
全程圍觀了戚年所有小動作的李越,在一旁無奈地抽了抽唇角。
他幾乎可以預見不遠的將來,生化院雞飛狗跳的場景……
「李越。」
李越正走神,聽紀言信叫他的名字,愣了一下才回答:「嗯?紀老師。」
紀言信斂眉,說:「明天講座,你和劉夏辛苦點,早點過來。」
李越點頭應下,等目送紀言信走遠了,這才睨著戚年道:「聽見了?明天早點。」
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