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年腦子一蒙,僵在床邊。
星期五那天上課,她除了帶筆記本之外,還帶了一個包,包裡裝著鑰匙、錢包以及其他零零碎碎的小東西。
但是……包呢!
戚年努力地回想了一下。
在去紀言信辦公室的路上,她還帶在身邊的……
後來……
十分鐘後。
戚年伸著腳尖在陽臺的地磚上畫著圈圈,耳邊的手機正發出嘟嘟嘟的忙音,等待接通。
陽臺的風有些大,卻正好,能給戚年散散熱。
從剛才發現自己的包應該落在紀言信那裡開始,戚年就止不住的頭昏腦熱。
正出神,一直規律響著的忙音被切斷,電話被接起。
戚年的心跳都漏了一拍,凝神豎耳,等著那端響起低沉又潤澤的男聲。
「喂,你好。」清脆的女聲,帶著甜意,「請問你找哪位?」
戚年熱乎乎的小心臟頓時涼了半截,被涼涼的秋風一吹,頓時碎成一地,就像是迎頭被潑了一盆冷水,從頭到腳冷得她發抖。
「喂?」那端放低聲音,有些疑惑地確認了一遍,「請問你找哪位?」
戚年強打起精神,可開口,聲音卻一點底氣都沒有:「你好,我找……紀教授。」
「哦,你稍等一下。」輕柔的女聲停頓了一下,隨即便是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腳步聲。
戚年的呼吸都隨著那腳步聲漸漸收緊。
直到那端,傳來疑似剛被吵醒的慵懶男聲:「誰?」
「不知道。」
手機應該被轉手,一陣短暫的安靜後,紀言信的聲音清晰起來:「我是紀言信。」
「那個……」戚年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紀老師,我是戚年……」
「七寶。」他微沉著聲音喝止了一聲,站起身,換了個地方接電話。
戚年握著手機,突然有些無措。
就在她猶豫要不要結束通話當作根本沒有打過這個電話的幾秒,他似乎處理好了那邊的情況,「戚年?」
這個時候,戚年只慶幸他剛才聽見了,不然再讓她說一遍,她只怕會忍不住掛電話。
「嗯,紀老師。」戚年悶悶地叫了他一聲,「我的包好像落在你那裡了。」
紀言信看了眼靠著牆罰站的七寶以及……七寶身旁被它咬了幾口的戚年的包,有些頭疼地捏了捏眉心。
「嗯,在我這裡。」
戚年「哦」了一聲,沒說話。
「戚年……」他開口,有些無奈,「這次包裡,又裝了狗糧嗎?」
戚年在地磚上劃拉的腳尖一頓,「啊」了一聲,有些不明所以地問道:「什麼……狗糧?」
紀言信拉開窗簾,看向落地窗外的繁華街景,眼底被霓虹燈的燈光渲染出無數個光點,他在這一明一滅的燈光裡,背轉過身,「嗯,狗糧。」
清潤低沉的聲音裡,是他略微有些歉意的語氣。
戚年被風吹得有些遲鈍的大腦終於轉過彎來,有些驚訝地張了張嘴,「七寶……又……」
「抱歉,我……」
「等等!」戚年打斷他的話,揉了揉被風吹得涼涼的鼻尖,「那個,紀老師……你沒揍七寶吧?」
結束通話電話,戚年把手機抱在胸口。
機身微微有些發燙,她捂在手心裡,暖得四肢百骸像是被打通了經脈。
良久,她才撲哧一下笑出聲來,幾下衝回房間,撲倒在床上來回滾了幾圈。
紀言信看著手機上那陌生的號碼良久,等著螢幕暗下去,這才順手把手機丟在書桌上。
不輕不重的聲音,讓漸漸往地上趴去的七寶立刻端正坐姿,垂著腦袋,做出認真反省的模樣。
紀秋在門外偷聽了半天,早忍不住了,悄悄探出半個腦袋看著站在窗邊的紀言信,擠著眼睛曖昧地笑道:「我聽見了,是女人的聲音。」
紀言信轉頭看了紀秋一眼,「進來。」
那聲音毫無情緒起伏,隱約還有幾分低沉,紀秋連忙收斂了臉上的表情,「哦」了一聲,乖乖地走進來。
七寶甩了甩尾巴,無聲地表示歡迎。
紀言信坐回桌後,修長的手指在書桌上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直敲得紀秋的腦袋越垂越低,這才停下。
「作業做好了?」他問。
紀秋老老實實地點頭,把背在身後的作業遞過去,「都寫好了,請堂哥過目。」
紀言信接過來,看到她並不端正的字型時,不動聲色地皺了皺眉。
紀秋是紀言信伯父的女兒,也是紀家唯一的女孩。
因為家庭的原因,紀秋從小跟在紀老爺子身邊,從小學到如今高二,至今還未踏出過z市。
紀言信回國之後,紀老爺子週五就把紀秋送來他這裡,方便紀秋週六去輔導班上課。
按紀老爺子的原話是說:「這丫頭在我身邊已經養皮了,家裡也只有你能壓得住她,好好教教,起碼大學是要考上的。」
紀秋見紀言信都不說話,只那眉心越皺越緊,心都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我……做錯了很多嗎?」
紀言信握著筆在她做錯的地方畫上標記,快速地掃完,把作業本遞給她,「先自己修改,不會的等會兒再問我。」
紀秋「哦」了一聲,轉身看到七寶可憐巴巴地看著她,又扭頭問道:「七寶還要罰多久?」
紀言信順著看了眼耷拉著耳朵看他的七寶,順著書脊重新拿起他剛才看到一半倒扣在桌上的書,淡淡道:「還早。」
紀秋同情地看了眼七寶,又瞄了眼七寶旁邊被啃了好幾口已經不能用的包,軟聲求情:「七寶一直這麼懂事,你念在它是初犯的份兒……」
「上」字還沒說完,就被紀言信打斷:「不是初犯。」
原來還有案底。
紀秋嘀咕了聲,眼珠子轉了轉,一臉的狡黠,「剛才那個電話是不是就是受害者啊?」
紀言信的耐心已經告罄,徐徐地掃了她一眼,「你也想罰站?」
紀秋趕緊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那我先出去了。」
「等等。」紀言信順手扣上筆帽,把鋼筆插回筆筒裡,看著她,提醒道,「明天早上有人要來,時間到了就自己去輔導班。」
紀秋乖巧地點頭,表示知道了。
「還有,」紀言信喝了口水,慢條斯理地交代,「接下來半個月不用來我這兒,我要出國一趟。」
紀秋指了指七寶,問:「那七寶怎麼辦,讓爺爺帶回去嗎?」
紀老爺子生平最不喜歡這種長毛的,還特別喜歡撒嬌黏人的生物,如果是紀言信自己在還好,真把七寶交給他……
「不用你操心。」紀言信回答。
戚年在床上滾完一個周圈,差點收勢不及從床沿滾下去,最後緊緊地抓住了床單才重新爬了回去。
這麼一滾,因為明早要去紀言信家裡的驚喜終於冷卻了一點。
戚年冷靜下來,一個驢打滾坐起來——
等等!
剛才接電話的那個女孩是誰啊啊啊啊啊!
紀言信的家並不遠,地鐵幾站就到了。
戚年起了個大早,過去的時候順便帶了足量的早餐。
紀言信的具體地址昨晚已經通過簡訊發了過來,戚年下了地鐵,一路雖然磕磕絆絆的,但在手機導航的指引下,還是有驚無險地到達了。
站在紀言信的家門口,戚年還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就要……登堂入室了!
這隱隱的興奮和小嬌羞讓戚年揉著耳朵,在樓道里散了好一會兒熱,這才鼓足了勇氣,按響門鈴。
來開門的是紀秋,她起得晚,還在衛生間裡刷牙,聽見門鈴聲,迫不及待地叼著牙刷就衝出來開門。
一開門,看見門外站著的女孩,紀秋愣了愣,含著一嘴泡沫熱情地打招呼:「你好。」
戚年遲疑著看了眼門牌號,「你好……請問,這裡是紀老師家嗎?」
紀秋還沒點頭,從她腳邊擠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來,然後是身體……
伙食明顯很好的七寶靈巧地從紀秋的腳邊鑽出來,咧著嘴吐氣,歡快地繞著戚年轉圈子。
戚年在航站樓的停車場被七寶突然撲過來的舉動嚇到過一次,這次便有些僵硬地舉起手讓七寶嗅味道。
確認戚年是熟人,七寶舔了舔戚年的腳踝,尾巴搖得像一把風扇。
那哈氣聲也大了些,熱情地搭了個爪子上來拍了拍戚年的小腿。
紀秋一嘴泡沫都快要含不住了,把人迎進來,急匆匆地跑回了衛生間。
快速地刷完牙,紀秋迎出來,「堂哥好像在書房裡,我去叫一聲,你先坐一下。」
戚年點點頭,剛坐下,差點又彈起來!
堂、堂哥?
這是紀言信的……堂妹?!
還沒從這個訊息裡回神,便聽見身後,紀言信堂妹天真無邪的聲音響起:「堂哥,你女朋友來了。」
戚年徹底坐不住了,從沙發上彈起,轉身看向身後。
幾步外,紀言信穿著鬆垮隨意的家居服站在房間門口,剛洗完澡,頭髮溼潤,還滴著水,手裡正拿著一條毛巾擦頭髮。
聽見紀秋這句話,明顯也是一怔,抬目看來。
他身後,是從房間裡湧來的大片日光,揹著光,額前的碎髮下,他那雙眼睛尤為顯得深幽。
戚年被紀言信的目光燙到,不由自主地挪開視線,裝作看向窗外的樣子。
「不是女朋友。」紀言信一手落在紀秋的腦袋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語氣裡略帶幾分警告,「不要亂說話,嗯?」
那上揚的尾音聽得紀秋小心肝一抖,乖乖地點點頭,心裡想的卻是——
騙小孩呢!七寶都從他車裡把人家的包叼回來了,還說不是女朋友……不是也快是了!
腹誹是腹誹,紀秋可沒有膽子挑戰紀言信的權威,她回頭看了眼戚年,指指自己的房間,「那我先回房間了啊。」
紀言信點頭,信步往客廳走來。
原本走進房間快關門的紀秋見狀,又退出來,笑眯眯地朝戚年招招手示好。
毫無防備的戚年頓時被逗樂,笑出聲來。
等紀言信轉頭看去,紀秋趕緊收斂起表情,一臉嚴肅地關上門,隨著那一聲輕響,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紀言信,戚年不敢看他,清了清嗓子,把她帶來的早餐遞給他,「紀老師,我順路帶了早餐。」
話音剛落,原本趴在戚年腳邊的七寶忽然站起來,前爪往前伸,高高地翹起臀部扭了扭,伸了個懶腰,然後吐著舌頭,一臉垂涎地盯著戚年手裡的早餐,搖尾巴。
那姿勢萌得簡直讓戚年肝顫。
紀言信打量了她一眼,看她勾著唇角,悄悄去看七寶的樣子,眼底的光一柔,接過來,「我吃過了。」
戚年「哎」了一聲,看向他。
「不過紀秋還沒吃。」他在沙發上坐下,擦乾頭髮的毛巾被他隨手放在桌几上。
「我把包裡的東西收納到了一起。」紀言信傾身,從桌几下拿出一個收納盒還有被七寶咬得面目全非的——她的包。
「是我粗心大意……」戚年咬咬唇,「不然也不會把包落下,你別怪七寶。」
已經被罰站了一整晚,取消零食、取消玩具、取消愛撫的七寶嗚咽了一聲,整隻狗都貼在了地板上,只抬起眼睛看著戚年。
……竟給戚年一種,它很委屈的感覺。
她壓下到嘴邊的笑意,把收納盒裡的散碎物品收好。
「你在這裡坐一會兒,等會兒我們出去。」紀言信沒有解釋什麼,只抬腕看了眼時間,「大概要四十多分鐘。」
戚年點點頭,表示沒問題。
他一走,七寶也跟著過去。
整個客廳,就只剩下戚年一個人。
好在,紀秋沒多久就出來吃早飯。
看到戚年帶來的早餐,瞪圓了眼,「……這、這麼多?」
戚年不知道紀言信的飯量多少,買的時候便各種都來了一些,加上給七寶的小籠包子,早餐豐盛得……格外可觀。
難怪,剛才紀言信接過時,表情略微有那麼些……
吃過早飯,紀秋要出門去輔導班上課。
她今天一整天都排滿了,一直上到下午五點,紀老爺子把她接回家,然後下個星期五再送過來。
臨走之前,她要走了戚年的手機號碼,說是方便聯絡,這才一蹦一跳地揹著書包走了。
紀秋剛走沒多久,紀言信便拎著車鑰匙準備出門。
戚年看了眼時間……離他說的四十多分鐘才過了半個小時而已。
戚年隱約猜到他想做什麼,但當看到他給七寶戴上項圈,又扣上牽引繩,有些疑惑地問:「七寶也去嗎?」
紀言信「嗯」了一聲,揉了揉七寶的腦袋,難得解釋,「我要去美國半個月,下午的飛機,所以現在先把它帶去寄養。」
「寄養?」戚年看了眼七寶。
它正叼著裝著自己狗糧、玩具和日常用品的收納包搖尾巴,迫不及待地想出門。
下了樓,紀言信先開了後座的車門讓七寶上車。
寄養七寶的寵物店並不遠,環境還不錯,並沒有一般寵物店撲面而來的濃重味道,清爽的,甚至還帶了淡淡的橘檸香氣。
紀言信去辦手續,戚年牽著七寶適應環境。
這不是七寶第一次寄養在寵物店裡,寄養師對七寶的情況很瞭解,牽過七寶的牽引繩帶七寶去接下來半個月它要住的地方。
直到此刻,真的要離開主人。
七寶才低著嗓子嗚咽著,細細小小的聲音,卻聽得戚年有些不忍。
紀言信蹲下來,修長的手指在它的腦袋上揉了揉,又摸了摸它的下顎,安撫道:「七寶乖,我回來了就來接你。」
那聲音,是戚年從未聽過的柔軟溫和。
七寶伸出前爪拍了拍紀言信的手,被他握在掌心裡,又戀戀不捨地低頭去舔他的手指,舔夠了,這才跟著寄養師離開。
戚年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覺得有些難過。
安頓好七寶,紀言信帶戚年去了商場。
戚年雖然已經料到,但和紀言信一起邁進商場專櫃時,小心肝還是抖了抖。
「可以不買嗎……」戚年盯著價格,氣弱地問道。
「我沒有別的聯絡方式可以給你了。」紀言信回答。
戚年立刻沉默,對著手指轉回身,繼續挑……
她就知道,第一次見面一定留下了「登徒浪子」的壞印象,紀言信才對她那麼沒有好感!
戚年聽導購的推薦聽得頭昏腦漲,一轉頭,就看到了鑲嵌在貨架上的落地鏡裡的紀言信。
他坐在供客人休息的沙發上,右手的手肘撐在扶手上,正翻著雜誌。
那閒適的姿態,看上去格外慵懶愜意。
似乎是察覺到她的目光,紀言信抬起頭來,準確無誤地捕捉到了戚年透過鏡子看來的目光。
一對視,他站起身,向她走來。
那腳步聲猶如落在戚年的心口上,一步步,越靠近越讓她覺得沉悶窒息。
導購在說些什麼她已經聽不見了,被紀言信鎖住目光,只能無措地看著他走到身前,慌亂得連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擺。
「沒有合適的?」他問。
戚年點點頭,「我總感覺價格都虛高……」
紀言信看了她一眼,抬手翻了一下價格,「還好。」
戚年絞著手指,糾結了好一會兒,才問:「能不能……換一種方式?雖然,我是真的真的……不需要紀老師賠償。」
這麼清楚地劃清界限,戚年怎麼會看不懂。
紀言信蹙眉,並不是很有耐心地看著她,「換一種方式?」
戚年抬頭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小聲地要求:「能不能……給你發資訊……你還會回覆的那種。」
話音一落,整個世界都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