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彩虹從不知道市中心醫院還有這樣奢侈病房。
冰箱、彩電、真皮沙發,設施齊全的衛生間;地毯、插花、講究的油畫;除了主臥、書房和客廳,還有隨從及家屬休息室。護士說在這裡住一天,三千六百塊。
早上八點,彩虹準時來到病房,陪蘇東霖去樓下花園散步,若是晴天還會帶他去街上走一走。若有更多空閒,彩虹會在病床邊的桌子上批改作業、備課、看書、寫教案。蘇東霖獨自躺在床上用電腦寫程式,兩人互不打擾。
最佳的病房,最佳的護理,最佳的營養,他恢復得很快。頭幾天肺部出過一些炎症,發了兩次燒,打了幾天點滴。一週之後,雖還打著綁帶,他已能四處活動。
來看他的人川流不息,他自己的父母卻被海外的一筆生意滯住了抽不出身來。只得委託老大東宇和莉莉代為照顧。東宇也忙,莉莉倒是總閒著,近日熱衷烘焙,參加了一個蛋糕學習班,每日必送一款新鮮甜點。
東霖愛甜食,房裡散發著一股甜膩膩的奶香。
彩虹不禁得意地想,蛋糕再怎麼好吃,焉能和自家媽媽煲的湯相比?在喝完彩虹送來的第n碗湯後,蘇東霖心滿意足地在床上伸了一個懶腰,回味鱸魚、豆腐的香味,由衷讚歎:「彩虹,你做的湯真好喝。」
他一直想當然地認為這些湯是彩虹愛心的體現。
彩虹只得更正:「湯是我媽做的。」
蘇東霖「哦」了一聲,「哦」的後半截成了降調:「這至少說明你媽媽很喜歡我。」
「我想,」彩虹眨眨眼,「她喜歡的是你的錢。」
短暫的沉默。
蘇東霖轉臉過來幽幽看她:「你呢?是不是覺得除了錢之外我還有很多吸引人的氣質?比如聰明、有趣、開朗、隨和——」
「這叫吸引人?」彩虹打斷他,「我小學三年級老師就給過這樣的評語。」
他凝視她的臉,作深情傾聽狀:「不和你兜圈子,你究竟有沒有一點喜歡我?」
「你是我的朋友,我當然喜歡你。」
「我不是指的一般的朋友。」
「我和你就是一般的朋友。」
他坐直起來,笑容僵掉了:「一般的朋友?」
「你曾經喜歡過郭莉莉,為了你哥,放棄了。」
「這你也介意?」
「這說明你會為別的東西放棄你喜歡的女孩子。」
「世事不可兩全。我們總得為一些東西放棄另一些東西,這有什麼不對?」
「沒什麼不對。我只是討厭那些把女人當作物品來交換的男人。小李飛刀為了兄弟放棄自己的愛人,還自以為很高尚,依我看他死一千遍都是活該的。」
不知為何又要提到《小李飛刀》。
《小李飛刀》是他們認識之後的第一次嚴重爭執。那時彩虹還是大三,就因為蘇東霖說「零零七」和「小李飛刀」是他最喜歡的電影人物,頓時遭到彩虹一頓從頭到腳體無完膚的批判。兩人從錄相廳出來,從門口一直吵到大街上。
從此蘇東霖再也不提小李飛刀,一提彩虹絕對一跳三尺高。
舊事重提,果然不淡定,蘇東霖眸中帶怒:「又是小李飛刀!小李飛刀關我什麼事?放棄莉莉是因為我不喜歡她,偏偏我哥喜歡。沒什麼讓不讓、交換不交換的。莉莉也是個有腦子的,你以為她甘心當‘物品’嗎?」
「哈!蘇東霖,你說你不喜歡郭莉莉?當年你是怎麼追她的?要不要去查一下我替你寫了多少封情書?」
說到這事兒彩虹更加生氣。
東霖的情書——《此間的少年》的那個除外——全是央求彩虹代寫的。作為中文系著名才女,代寫情書曾是何彩虹大學時期最大的業餘收入。收費貴、成功率高、終生保密。她曾幫過正在相戀的兩方寫情書,這頭寫,那頭回,全是她一個人的手筆。到如今瓜熟蒂落、開花生子小兩口不僅過著幸福的生活,逢年過節還不忘記拉她去喝杯酒。彩虹的最大客戶就是蘇東霖:訂貨多、交錢快、高興了還有小費。彩虹的服務也是上乘的,據其所需見機行事:如果追的女孩是英文系,就來個莎士比亞十四行詩;中文系,她用毛筆寫恭楷的駢體文;新聞系,她能把情書寫成調查報告;音樂系,她將人家的小曲譜上動聽的歌詞。加上蘇東霖的機靈詼諧、風流倜儻,自然是百發百中的。
可惜蘇二少對女孩子的興趣從不持久,過不了幾個月就會下新的訂單。彩虹對此非常鄙視,倒不是有什麼針對他的道德批判,而是覺得東霖在用錢拿她開涮。這樣做的最大惡果是導致情書的成功率大幅下滑,客戶們也抱怨頗多。這其間有兩個女孩僱用彩虹寫情書給東霖,無論她如何天花亂墜,到了東霖那邊便如泥牛入海,杳無蹤影。而那兩個女孩亦以未收到回信為由拒付工錢。彩虹只好得出這樣的結論:蘇東霖是數計系的,萌點不在文字上。情書對他不管用,他卻知道情書對女孩子很管用。
彩虹思潮翻湧,蘇東霖大學時期的劣跡如電影般在腦海中回顧。
瞧著她一臉的怨氣,蘇東霖笑了:「她長得好看,我是動過心。你何必為了她跟我糾纏不清?」
「糾纏不清?」彩虹指著自己的臉,「我什麼時候糾纏過你?」
「你每天送來一碗香噴噴的湯,我懷著感激和幸福的心情喝下去,一連喝了七天,現在你告訴我這湯不是你做的,我們只是一般的朋友。何彩虹,你何其殘忍。」
她被這話噎住了,看著蘇東霖怨念的神態,喉嚨哽了一下,囁嚅:「我們是朋友,朋友是要講真話的。難道你希望我騙你?」
「息事寧人的謊言勝過挑撥事非的真話,其實只有要是你做的湯我都會喜歡喝。」
他的神態還算真誠,彩虹卻越聽越擰:「我真的不會做湯,我從來沒做過湯,我和你一樣只會喝湯。」
「心情不好?」他四下環顧,「我什麼地方得罪你了?」
「是的,少爺。」彩虹將腦袋伸到他面前,一字一字地說,「能不能請你停止給我發那些噁心的郵件?情書不是明信片,不可以這樣亂髮的。下次再看見這樣的信,我就直接點叉將你的帳號當spam濾掉。你覺得這樣玩很有趣嗎?你以為人家會喜歡你這些惡作劇?睜睜眼吧蘇少爺,我沒錢我也不愛錢。別在我身上重複這些無聊的把戲了。」
「hohoho……」蘇東霖一臉驚悚,「何彩虹,別這麼氣勢洶洶,我的心已經破碎了。」
他的表情帶點誇張,語氣還是戲謔的,彩虹氣不打一處來。
「你的心才不會破碎呢,」她收拾自己的書包,「你只是破碎了兩根肋骨。今天有課,我得去學校了。」
站起來要走,被他一把拉住:「呃——我忘了這兩根肋骨是被人撞的了。是誰幹的呢?嗯?記不起來了。我一定是被人撞傻了吧?」
「……」彩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過來扶我一下,為了討好你喝了太多的湯,要去下洗手間。」
她只得將蘇東霖從床上扶起來,他作勢一把摟住她,大半個身子都挨在她身上。
「唉,不帶你這麼趁虛而入的。看著地上的拖鞋。……喂,你怎麼啦?蘇東霖!你別嚇我!護士!護士!」
回學校的路上彩虹接到莉莉的電話,一開機就聞得朗笑:「何彩虹!聽說你把蘇東霖氣暈了?你可真不簡單哪!在家裡從來都是他氣死老爹氣死老孃的。下回拜託你乾脆氣死他,讓我兒子獨佔蘇家的遺產。哈哈哈哈。」
彩虹聽得一身冷汗,這是她認識的郭莉莉嗎?笑得這麼囂張、這麼歇斯底里,好像誰家閣樓裡的瘋女人。以前莉莉可不是這麼笑的,總是無聲地抿起嘴,絕不似如今這麼夾槍帶棒,話一齣口就是法制報週末版的小標題。
十點鐘準時到系,帶一批新生參觀了圖書館,改了一門課的論文,幫資料室登記了一批新書,一天很快就過去了。在季篁的辦公室裡收拾完卷子,彩虹正待下班,忽然聽見敲門聲。
是系裡的書記趙鐵城。
「小何,你有季老師的聯絡電話嗎?」他問。
「沒有。」
「上次他說會去買個手機,買好了告訴我號碼,我一忙也忘了問。明早九點學校有個緊急的會,關於學科建設的,想讓他務必參加一下。地點在逸夫苑二樓第三會議室。你能幫我通知一下嗎?他應當就住在這附近。」
彩虹連忙說:「沒問題,您有他的地址嗎?」
趙鐵誠遞給她一個紙條:「惠南路1789號,76棟東門301室。」
惠南路哦。彩虹坐在車上想。惠南路離彩虹的家只有三站路,附近最出名的建築是惠南區少年宮和千河體育館。彩虹曾經在少年宮學過一整年的鋼琴。看她進步快,李明珠一咬牙給她請了一位大學的音樂教師單獨授課。夫妻倆為這奢侈的決定大吵了三天,李明珠不得不決定下班後另打零工以支付鋼琴和昂貴的學費。
問題是,彩虹對鋼琴沒有興趣。或者說開始的那點興趣被母親瘋狂的期望扼殺了。鋼琴史成了她成長的血淚史。為了彈好蕭邦和舒伯特的練習曲不知捱了多少揍。後來李明珠承諾鋼琴過了十級就不再使用暴力,這話說完六個月,彩虹就以意想不到的速度從八級直接跳考十級並順利拿到證書,又乘勝追擊地以學業太重為由停止了每天兩個小時的練琴,她的生活才逃離苦海般地鬆了一口氣。
因為憎恨鋼琴,恨烏及屋,彩虹連少年宮也恨上了。以後無論那裡有什麼吸引人的活動都找理由迴避。
1789號就在少年宮的西側,一片和彩虹家一樣陳舊的住宅區。由於它的存在對f市的面貌起著消極抹黑的作用,目前已劃入城市整改的範圍。臨街的矮房全部拆除了,建了一排民族風格的商住樓,正好擋住裡面的凌亂。下了汽車,找了足足二十分鐘,彩虹才在高低相錯的樓群裡找到76棟。樓房是灰色的,乍一看新舊莫辨,可是廚房的排風扇說明了一切。很多家還在用那種老式的小風扇,而不是先進的油煙機。所以每個窗臺下都有一層黑黑的油垢。彩虹對這些油垢倒是產生了一種親切感,因為自己家裡也是這樣的。樓梯非常狹窄,扶手倒還乾淨,牆上凌亂地貼著「誠信搬家」、「高速上網」之類的小廣告。
她上了三樓,按了門鈴,門開了,眼前出現了一個蓄著落腮鬍須的年輕人。
到目前為止,除了爺爺,同齡人中彩虹從沒見過男人蓄鬚。特別是在f市這種南方城市,蓄鬚的人很少。乍一瞧還以為是新疆人,她不禁多看了他一眼。繼而低頭瞄了瞄手中的紙條,地址肯定沒錯。於是說:「我找季篁,請問他住在這裡嗎?」
那人點點頭,將門拉開一角:「請進。」
老式公寓的結構大同小異。客廳面積不大,很乾淨。水磨石的地面上擺著一個紫色沙發,一個玻璃茶几。
那人說:「季篁不在家,但他應當馬上就回來了。請問你找他有急事嗎?」
「對,有點事。」彩虹伸出手,「我是何彩虹,季篁的同事。」
他人點點頭,和她握了握手:「沈非,我在英文系。我是季篁的室友,我們合租了這間公寓。」
「啊,」彩虹抬起眉頭,「你是英文系的老師?」
沈非是個高個子,長臉,頭髮微微地打卷,他有著和季篁一樣犀利的目光,給彩虹的第一印象有點像薩達姆。
「我今年剛分配過來。」
「那麼說,是沈非博士?」
「對,我和季篁是朋友,以前就認識。」
沈非說得一口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普通話,令彩虹覺得很詫異:「你是北方人嗎?」
「我是s市人。」
「哦,那可是大都市啊!」
「呵呵,住久了也不覺得。」
「那你搬到這裡來習慣嗎?」
「不大習慣。我本來不必搬來的,既然季篁喜歡這裡,我就跟著來了。」
很怪哦。彩虹的心「噔」地一跳。聽他的口氣進f大很容易,就好像去電影院看電影,買張票就進來了。沈非同學,你以為f大學是菜園子,想進就進,想出就出麼。多少人削尖了腦袋往裡鑽還鑽不進來呢。
「你們是……嗯……很要好的朋友?」
「對。」他指著一個房間說,「對不起我正在寫論文,不能陪你多聊。不如你在他的房間裡等他吧?他應當很快就回來了。」
「好的。」
「想喝點什麼?茶還是咖啡?」
「咖啡,謝謝。」
季篁的房間很小,但看上去不算小,因為裡面幾乎什麼也沒有。
綠色的窗簾,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書架,一個衣櫥。
床和桌子都很陳舊,大約是房主提供的。床上很乾淨,白色的床單,藍色的被子,疊得很整齊。季篁是個愛乾淨的人,這一點彩虹在學校就觀察到了。與他的幾次短短的相遇,都會有擦桌子的鏡頭,以至於清潔工打掃時故意將他的辦公室漏掉。那個所謂的書架竟是用磚和木頭臨時搭建的。幾塊磚架一條木板,又是幾塊磚,又架一條木板,如此往上四層。木板被漆成綠色,別是一股反樸歸真的味道。空空的白牆壁掛著一張全家福,一位臉色蒼白的婦人擁著三個小男孩。全家四口,沒一個臉上有笑容。那婦人的眼光很溫暖,很鎮定。她應當是個漂亮而意志堅強的女人,看上去瘦得出奇,彷彿長期營養不良,兩個顴骨高高地凸起來,襯得眼眶深深地陷下去,衣服披在身上,好像一個空空的架子。比起中文系那些學富五車的老教授,季篁的書不算多,也有幾百本,有一半是英文原著。彩虹掃了幾眼,都是市面上買不到的專業書,也不知他是從哪裡弄來的。
彩虹在裡面坐了五分鐘,喝了半杯咖啡,沈非忽然進來說:「對不起,我忘了他今晚應當在體育館上班。多半是下了班才會回來。」
「上班?」她不禁站起來。
「季篁是業餘教練,一週有兩個晚上在體育館教瑜伽。一個初級班,一箇中級班。」
瑜伽!yoga!
彩虹的眼眶瞪得不能再大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