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原諒了?
——他是孩子的爸,全家人都靠他,你要我怎麼辦?昨夜他說著說著都難受得哭了。夏豐從沒在我面前流過眼淚。
——可是,打人總不對吧!你不能太心軟了。
——這兩個月別給我打電話,簡訊聯絡吧。
——別,我正打算下班到你家來看看多多呢。
——別來我家,求你了!
彩虹看著簡訊傻眼了。這大約就是磨合吧!多麼彆扭的一對夫妻啊,但總算達成諒解就是一件好事。她心中的天平又向夏豐倒了過去。讀書的時候夏豐真是窮得叮噹響,從來不在食堂買菜。每次來學校,總帶一大包榨菜、辣椒和蘿蔔乾,就著食堂的米飯吃得津津有味。彩虹看了心裡都難受了好久。後來他找了幾份家教,生活才有好轉。就這樣艱苦的日子也沒妨礙人家寫出一首又一首的詩來。彩虹和韓清都是他的熱心讀者,自願出錢蒐集詩稿到影印社給他印了幾十本詩集四處散發。據說夏豐之所以能找到這份工作,這精緻的詩集也起了相當的作用。農村孩子在大城市裡學習真是不容易。資源匱乏,人脈短缺,告貸無門,四處碰壁。別人努力一分就可以辦到的事,他就算努力十分還有可能打水漂兒。想到這裡,彩虹的心中湧起一陣愧疚,媽媽昨晚的話也太仗勢欺人了。
到辦公室改了兩個小時的作業,彩虹出去泡了一杯茶,回來時看見季篁坐在沙發上。
「嗨,會開完了?」她問。
「完了。」
「你需要用桌子嗎?」她將攤開的試卷挪到一邊,讓出一塊空地。
「不需要。」他說,「你用吧。」
兩人之間忽然有一陣沉默。
「季老師——」
「請叫我季篁。」
「嗯,季篁,我……我寫了一篇論文,準備投學報的,想請你看看給個意見,行嗎?」彩虹從抽屜裡拿出幾頁列印的紙,很謙虛地看著他。
這其實是她碩士論文的第三章,加了頭尾之後變成單篇,自以為頗有見的,不然也不敢輕易拿出來獻寶。
季篁接過來,掃了一眼標題:「我恐怕給不了你很專業的意見,我沒怎麼讀過張愛玲。」
彩虹的柳眉豎了起來。心裡說,季老師,你很忙嗎?你不知道這是我在搭訕嗎?你是沒談過戀愛,還是太嫩?
「哦。不需要你太瞭解張愛玲,只請你替我在理論上把把關就行了。」她換了一種更加客氣的語氣,「季老師在《文學評論》上發表的兩篇論文我都仔細拜讀過的。」
雖然這是昨天在學校圖書館臨時google出來的,請大神改論文,吹捧還是要到位的。
他坐在沙發上認真地看了十五分鐘。論文並不長,只有八頁紙。
「怎麼樣?」她掏出一隻蘋果,用力地啃了一口。
「還行。」他說。
還行?就這評價啊。
「你是投f大學報嗎?」
「b大學報,我想在核心期刊上試一把。」
「如果是b大學報,這篇是不是短了點?」
「短嗎?」
「我覺得短。有些地方還有展開的餘地。」
「你是說論述不夠詳盡?」
「嗯……個別概念還可以進一步釐清。」
「也就是說,有些概念不清晰?」
「當然,你的文本分析佔了絕對的篇幅,如果在理論上又下力氣,兩萬字都打不住了。」
「你是指,我缺乏理論深度?」
「有些地方邏輯有點……」他在找詞兒,「有點……欠呼應。」
「季老師,您繼續說。再往下說,您都夠格當外交部長了。」
他兩手一攤,頭一偏,不說了。
「噯——」彩虹定了定神,很大度很鼓勵地笑了,「不必太照顧我的自尊,我可以接受嚴厲的批評。」
「真的嗎?」
「真的。」
「那這篇你就別投學報了,」
他揉成一團,往垃圾桶裡一扔,「garbage。」
她愣住了,不敢相信這話是從一個有修養的人的博士身上說出來的。開始她還想保持風度地反駁幾句,可怒氣已先一步竄到頭頂。她氣乎乎地衝了出去,臨走時差點將吃剩的半個蘋果扔到他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