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彩虹?」
「……」
「何老師?」
「原諒了。」
一行人坐著秦渭的車子去城南同心樓海鮮館。
此乃本城另一奢侈之處,特點是除了吃還可以玩,消費也分很多等級。一樓餐廳並不專做海鮮,一般家庭逢年過節請一桌客,也還是付得起。四樓包間最貴,彩虹媽曾陪公司老總吃過一次,海鮮她不感興趣,盛讚桌上器皿高貴。
這一路忐忑不安,彩虹覺得自己真是被媽媽愛算計的靈魂附體了,盡在擔心季篁能不能付得起飯錢。其實這擔心再合理不過。作為國家事業單位,大學不同於企業,教師們的工資幾乎是透明的。除了年齡、課時會有區別,什麼職稱拿什麼錢,都有統一標準。所以彩虹知道季篁的工資比自己高,但高不了多少,至多有幾百塊的區別而已。而季篁的家境她是知道的,如果不缺錢他完全不必打那麼多的工。
她不得不佩服季篁的定力強大。一路上他都坦然地和東霖、秦渭交流瑜伽心得,那自在的樣子就好像坐在自己的汽車上。彩虹卻怎麼也自在不了,覺得他整個一唱空城計的諸葛亮。
包房很大,裡面有一個嶄新的斯諾克球桌。離晚飯時間尚早,大家點了一些水果和開胃點心,秦渭從架子上抽出一根墨色球杆說:「太早了,不如玩一會兒再吃?」
蘇東霖附和:「季老師,你喜歡檯球嗎?」
彩虹立即擋駕:「不喜歡,也不會。——對吧,季篁?」
季篁看了看彩虹,又看了看東霖,微微地抿酒:「不常玩,不過會一點。」
會一點?那是會多少?氣氛有些微妙。
「季老師謙虛了,」秦渭的眼睛微微一眯,」那就一起玩幾局吧,你願意先和我來呢?還是東霖?」
彩虹在心底輕蔑地嗤了一聲。這個秦渭真不知從哪裡學來的派頭,吊兒郎當、神神秘秘、說話好似談判,背後總藏著些什麼,任何時候都看不見底牌。
「那你們先來吧,」季篁做了個請的姿勢,「好久沒碰這個了,我先觀摩一下。」
秦渭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扔到彩虹手裡:「勞駕替我拿一下。」
彩虹納悶:「你給我錢包乾什麼?」
話音未落,東霖也將自己的錢包遞給她:「你當裁判。誰輸了你就把誰錢包裡所有的現金掏出來,塞到另一個人錢包裡。」
「好好地又來這個!」果然又是賭,彩虹無語,「友誼第一比賽第二行不行?」
「都是熟人,無傷大雅。」
彩虹嘆了一口氣,絕望地看了看季篁,心裡說,季同學,今天你死定了!轉念一想又慶幸,至少東霖是站在她那一邊的,如果他敢讓季篁難堪,看她將來怎麼整他!更何況明珠大人早有教誨:男人的遊戲女人不懂,讓他們玩,讓他們自己收場,你只在一旁靜觀。
於是她拿起一疊水果,用叉子慢慢地吃起來。
一枚硬幣扔下去,秦渭執杆,「啪」地一響,桌上紅球亂滾,開局了。
季篁端著酒杯,站在沙發旁邊和彩虹一起觀看。
「你什麼時候學的檯球?」彩虹碰了碰他的胳膊,「我一直以為檯球是街頭小混混們喜歡的運動。」
「大學的時候在臺球館打過工,沒事就看著人家打,自己也跟著學了一點,算是我艱苦的大學生涯裡唯一的樂趣吧。」
彩虹抿嘴而笑,心想,剛才那句話若是一條新聞,加這樣的標題最好:季篁的人生因打工而豐富。
「那麼,」她說:「除了這個你還有別的愛好嗎?」
「讀書算不算?」
「算。除了讀書呢?」
「跑步、騎車、在窗臺上種點花——室內植物。會畫初級水平的漫畫。」
「就這些?」
「還有……撿石頭。」他說,「我撿過化石。」
「真的?」
「對,有珊瑚的,還有三葉蟲的。」
「我也喜歡石頭,我攢了好多雨花石呢。」
「我還喜歡天文,看天上的星星。」
「我也是啊,我訂過好多年的《天文愛好者》呢。」
「還有《天文普及年曆》」他娓娓地說道,「這麼說,我們有很多共同愛好?」
彩虹用力點頭:「還有福爾摩斯啊!」
「對的。」
「我們的工資都差不多。」
「你看,連收入都般配了——」
「真是太和諧了。」
彩虹想了想,又問:「那季篁你同情女權主義不?」
「我支援女權主義。」
「你讀過波伏瓦沒?」
「她的書能找到的我全讀了。」
「那你——相不相信badfaith」
他搖頭:「你呢?」
「季篁,寡人有疾,」彩虹忽然嘆了一口氣。
「你……好色?」
「不,」她苦笑,「我怕我媽。」
他偏過頭來看她:「為什麼?伯母很兇?」
「不是啦……」她凝視著他的那張臉,見他目光如水幾乎將她淹沒。不禁雙頰如燒心頭鹿撞。
淡定,淡定。她對自己說,掩飾般地喝下一大口酒。
季篁也許沒有東霖高,沒有秦渭帥,但他比他們都耐看。他像一枚鑽石那樣經得起近距離觀測,經得起各種角度的切割,也經得起各個角度的照射,就連他的背影都是美的。而他的眼神很乾淨,如星辰般明亮,又如遠山般清冷。
他的身上有股說不出的氣質,如地心引力無所不在,令她不知不覺而傾心。
在這種純淨的眼神中,去提世俗的事,對他對自己都是一種汙染。
彩虹婉然而笑:「季篁,你是暗物質吧!」
——據說,暗物質代表了宇宙90%以上的物質和能量。可是,它卻不可以被觀測到,只能明顯地感覺到。因為它能干擾星體發出的光波和引力。
「不會吧,」他說,「難道我的存在干擾了你?」
「不是呀——」
蘇東霖走過來:「我們這局打完了。」
「哦!」彩虹回過神,「這麼快?誰贏了?」
「阿渭。」
她開啟東霖的錢包,將一大疊票子抽出來,塞入秦渭的錢包裡。
「輪到你了,季老師。」
「好。」
他居然也掏出了自己的錢包,放到彩虹的手中。
「叮」地一聲,彩虹聽見自己的眼珠跳出來,掉到地上:「你……你也要賭?」
可惜她只看見了一個背影,季篁已轉身拿起了球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