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來咖啡館,彩虹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她在想自己和莉莉的友情,越想越糊塗。魏哲事件後她一直享受著一種道德上的優越感,總以為自己原諒了莉莉,還不計前嫌地跟她往來是高尚的表現。現在,究竟是誰傷害了誰?究竟是誰不計前嫌?又究竟是誰更看重友情?說不清了!
更荒謬的是,從整件事來看,彷彿一直是明珠和莉莉這兩位高手在過招,誰勝誰負都跟彩虹沒什麼關係。
新仇舊恨就猶如這城市的地下管道,埋在下面,亂七八糟。掏出地表,亂七八糟。修理完畢,填坑歸位,新痕蓋住了舊傷,一想起來,還是亂七八糟。
就這樣,她像一直大頭蒼蠅躲在大街上亂走,走著走著,不知不覺地來到了少年宮。
看看錶,這時候季簧應當在少年宮裡教瑜伽,本因赴宴另找了為老師頂班,豈料這麼快就被「送客」了,估計又去了。進去一問,果然在。
她在門邊找了一張椅子坐下來,透過玻璃窗,遠遠地看見季簧在前排一絲不苟地做著示範。舉手投足見,似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向她傳來,使她鎮定。漸漸地,她不再心亂如麻,而是發起呆來。
也許走的太累,也許是心裡太卷,她靠著椅背,恍惚地誰了過去。過了好久,她感到有隻手在輕輕地摸她的頭。
她睜開眼,聽見季簧問道:「彩虹,你怎麼來了?」
「沒什麼事,出來轉轉,轉到這裡,順便來看你一下。」她打了一個哈欠,舉了舉手中的塑膠袋,「給你買了草莓,都洗乾淨了,要吃嗎?」
他一身熱氣地坐下來,不客氣地吃了起來。
「這麼餓?」回頭見他狼吞虎嚥,彩虹心疼了,「一定是我媽的話太窩心了,害得你晚飯沒吃好。」
「哪裡是這樣。」他說,「相信嗎?這是我第一次吃草莓,真好吃。」
她怔住了,吃驚地張大嘴,「不會吧?你的家鄉沒草莓賣嗎?」就算沒有,他讀大學的城市也肯定有啊。緊接著她就省悟了。草莓很貴,在水果裡也算奢侈品,就算是彩虹家也很少買,家境貧寒的季簧就更不會買了。這麼一想,又覺得自己對這事兒窮究不捨有點兒缺心眼兒。
所幸季簧也沒介意,話題迅速轉開了,「我吃蘋果多一點。對了,上次書店裡缺貨的那套書今天到了,」他說,「我幫你買了一套。」
「哪一套?巴赫金的還是弗洛伊德的?」
「《巴赫金全集》。」
「我只要《陀斯妥耶夫斯基詩學問題》,」她做了個鬼臉,「剩下的不要,你自己留著吧。」
「我買了兩套。書店說學術書不好賣他們就只進了兩套。」
「多少錢啊?」
「兩百多一套,共有六本呢。別擔心我,我送你的。」
「你看你,一到買書就這麼大方。」彩虹嘆氣。
「誰讓何老師要考博士呢?巴赫金有點兒難,你得靜下心來慢慢讀,不懂的地方做點筆記。」
「你做過他的筆記啊?」
「當然做過。有用的書我都做過筆記,前前後後積攢起來有幾千頁呢。」
「那你借給我。」她蠻橫地說,「我全部都要看!」
「當然可以。不過我嚼過的東西對你不會有太多的用。書你還是要自己讀,筆記也最好也是你自己做。學問的事別人替代不了,何況我們又不是一個方向的。」
一想起筆記的事兒,彩虹覺得自己特有經驗,特有理由批評他,「嘿,現在都什麼時代了,你還做老式卡片、把要點記在磚頭那麼厚的筆記本上?知道嗎,有種高階軟體能自動識別印刷品上的文字,連你的聲音也能識別,完全取代了手工錄入,還能自動生成目錄及索引。換句話說,現在做學問早就電子化了,誰還像你這樣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上抄啊?網路上的電子書庫一大堆,要查什麼google一下全有了……季簧你就認了吧,你的技術太過時了!」
「我就喜歡手抄,不喜歡用電腦代替我去記憶和思考。」
「拒絕與時俱進?」
「也不是。網路有網路的問題,對於學者來說有幾個問題是相當嚴重的,不知你想過沒有?」
「沒想過。你看我發一條簡訊,一秒鐘就夠了,那,就想這樣,叮噹!yougotaemail——這叫效率,又節約紙張又環保。」
「第一,資料來得太容易,其實你沒有認真研究過首尾,所以老先生們靠長期的地毯式的閱讀所積累的歷史意識你沒有。第二,你的時間被各種連線分割得很零碎,難以深度集中地去思考一樣東西。所以我不贊成花太多時間在網上。」
「索性說,你根本不贊成用計算機。」
「……差不多。」他表示承認。
「也許這是一個發展的方向,暫且命名為新田園主義?」她擠擠眼。
「也可以叫做後網路主義。」他接了一句。
她大笑。
被季簧這麼一忽悠,彩虹的心情終於爽快了,站起來拉住他,「那咱們快些出去體會時空感吧。走,今天老鬱悶了,看電影去!」
談笑間,兩人手拉手地去了電影院,,看了場周星馳的功夫片。出來調開手機音量,彩虹發現上面有二十三個「未接電話」,全是家裡的號碼。
見她雙眼一直凝視著手機螢幕,季簧問:「錯過電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