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於是不大提家裡對他的看法,一來季篁是個明白人,二來季篁的世界是乾淨的,父母的那套世俗理論只會玷汙他。
慢慢來,有的是時間,一切矛盾都會解決,因為沒有誰是壞人。彩虹總對自己這麼說。
她沒料到和季篁會結束的那麼快。
考試結束後兩週,從不缺課的季篁忽然請了三週的假。
他的母親病重。
一去五天沒電話,彩虹度日如年。直到週末,她才聽見季篁說他母親腎病嚴重,胃和肺部都出現了感染,正在透析治療。
其實和同齡的工薪階層比,季篁的收入並不低。就算一個月要交一千多塊的房租,他單身無孩,節餘下來的錢也足夠過生活。之所以打工是因為他母親身體不好又沒有醫保。此外兩個弟弟都在中碧讀重點高中,生活費、學費和食宿費全靠他一個人提供。
「錢夠用嗎?」彩虹問。
「我攢了一些錢,暫時不要緊。」照顧病人很辛苦,他的嗓音明顯沙啞。
「要不把伯母接到這裡來治吧?這裡的醫院大、專家多、條件好。」彩虹建議,「而且我的空閒時間比你多,可以幫你照顧她啊。」
「多謝。我勸過她了,」季篁說,「她嫌住院費太貴,堅決不肯來。」
「那會不會把病給耽誤了呀?」
「我正在想別的辦法。」
系裡的課不能缺太久,季篁回來時臉瘦了一圈,眼眶幾乎凹了下去。他說,他母親住的醫院條件雖然不算好,但要用的藥全都有,他請了專門的護工照顧她,所以暫時無礙。看得出他很擔心,卻也不怎麼談具體的病情。
過不了幾日,他便開始馬不停蹄的打工,所有的晚上都上班,一直工作到十二點。彩虹問她需不需要幫忙,他搖頭。這麼多年他都是這麼過來的,母親經常生病,住院已經很久了,這種忙碌而辛苦的生活他從大一開始就習以為常。
窮人家的孩子果然意志堅強。
彩虹算了事,季篁一天最多隻睡四個小時。本來可以多睡一個小時,他寧願把時間花在晨跑上。所以,出現在學生面前的季老師看上去精力充沛。神采煥然,只有彩虹大感揪心,知他勞作過度已是強弩之末。
他一定很需要錢。
沒過幾天,猜測就被證實了。
某天下午,彩虹遇到關燁,閒聊中提起了季篁。關燁說:「他母親病得不輕,聽說是腎衰竭,最近一個月完全靠透析維持。」
「哦!」
「就你那點破錢,別借了。杯水車薪,沒的丟人現眼的。她缺錢,放著蘇東霖那麼的金主不借,幹嗎找你?」
「媽,」彩虹正色地說,「東霖使我們的好朋友,但我們從來不想他借錢,東霖有多少錢都跟我們沒關係。若是瞧上了他的錢,我們和他之間的性質就變了。」
「你和他之間的性質就是要變!」明珠將圍裙一抖,擺出了理論的架勢,「老實說,你跟季篁是不是還有來往?別以為媽不知道!東霖沒往咱家打電話就是一個明顯的證據。」
被明珠如此氣勢洶洶的搶白,彩虹也不淡定了,「季篁是我的指導老師也是我的同事,在學校抬頭不見低頭見,怎麼可能不來往呢?再說,您也犯不著為了這個給系領導打電話破壞人家的聲譽呀。媽,您的手段是不是過頭了點?我簡直不敢相信您也會做這種事!」
「過頭?一點也不過頭!」明珠的嗓門一下子飆高兩度,「你若再和那姓季的磨磨嘰嘰沒完沒了,我李明珠就跟他死磕到底!」說罷,拿起菜刀,噹的一聲,將案上的蘿蔔一嶄兩段。
彩虹只覺脊樑一冷,扭頭就走。
出了街往右拐,再轉幾條小巷,有個本市有名的珠寶交易中心。
彩虹的脖子上一直掛著一塊人生如意福祿壽的玉墜,是外婆留給彩虹的。緬甸的翡翠,帶著淡淡的綠,色澤通透,無一絲雜質。聽明珠說,這樣的玉墜外婆有好些,可惜文革時給她裝進手絹一股腦扔進長江了。這一塊是因為一直給彩虹戴著才逃過一劫。所以沒買談到彩虹的嫁妝,明珠還是挺硬氣,這墜子是極品翡翠,請行內人看都說值個二十來萬。家裡缺錢時也想過要賣掉,不如黃金容易套現,一塊玉放在店子裡幾年沒賣掉是常事,還不如用那個錢炒股。明珠便死了這條心,讓彩虹戴在身上當做傳家寶。
彩虹徑直上了二樓的「碧玉軒」,開店的人是她高中同學蔡小輝。
取下玉墜握在手中,最後一次感受它光滑的暖意,彩虹戀戀不捨地將它交到蔡小輝的手上。小輝拿著放大鏡和聚光電仔細地看了看,滿意的點點頭,「嗯,是個好東西。雖然不大,但挺厚,質地也很純。」
「我外婆傳給我的。我外公新中國成了前是這個市的商會會場,叫李士謙,你聽說過嗎?」
「李士謙,知道啊!」蔡小輝的眼光炯炯有神,「大資本家嘛,聽說我們市的第一批電燈就是他裝的。」
「我缺錢,想賣掉這塊玉,你給個價把。」
「哦?雖說黃金有價玉無價,收購的話,那價格就不能跟賣價比了。」他拿在手上研究了半天,又踱進內室用專門的機器檢查。過了一會兒,他出來說:「這樣吧,看在你我認識的份上,我給你一萬五。」
彩虹一聽有點難過,「這麼低?我媽沒說這玉值二十萬呢。」
「那是以前。現在市面上的翡翠也多了,生意不好做麼。這玉呢,我看可以賣到十二萬,但要看緣分,一時半會兒肯定賣不掉,等幾年也是常事。我們這裡同意的收購價是原價的十分之一,而且只限於高檔玉,一般的貨色我們不收。給你一萬五,已經多了三千了。」
彩虹想了想,抬頭看他,可憐兮兮地說:「看在咱是老同學的份上,你給兩萬吧?不是急著用錢我也不捨得啊。」
蔡小輝打量了她一眼,彩虹趕緊做出憂傷的樣子。他嘆口氣說:「這樣吧,看在你以前肯把作業借給我抄的分上,一萬八我只能出這麼多了。不信你拿著它到二樓轉一圈問問別人,這真的是最高價了。」「。。。那好吧。」
彩虹從自己的小金庫裡去光了最後的兩千元,湊成兩萬塊,裝在了一個信封裡。抽了空兒,她約出季篁遞給他,「噯,你媽生病需要用錢吧?這是兩萬,你拿去先用著。」他不肯要,她硬王他的懷裡塞,豪爽地說:「又不是送給你的,就當是我的嫁妝,先放你這兒啦。」季篁苦笑,「真是個沒心眼的丫頭,別人知道了可要笑你,人沒過來,嫁妝先過來了。」彩虹摟著他的脖子,大大咧咧地親了一口。「看你累成這樣我心疼啊。別打這麼多工了,好不好?」
季篁想了想,接過信封,認真地說:「謝謝你,錢我暫時收了,算是我借你的,給我一年時間,明年的最後一天我一定還給你。」說罷,他拉開抽匣找出紙筆。
「哎,你幹什麼?」彩虹攔住他。
「我寫個借條。」「借你個頭拉,跟我還這麼認真。我不信你會借給你嗎?當我是傻子啊。在這麼較真我可要翻臉了。」說罷,她將紙筆往抽屜裡一扔,摸了摸他瘦的顴骨凸出的臉,又用指腹抹了抹他額頭上的皺眉,「我現在沒病沒災,錢不著急還,你少打點工,多休息休息。」
季篁坐下來,拉住她的手,說道,「關於我媽媽額病,有些情況要告訴你。。。她是尿中毒晚起,很嚴重,需要換腎。我。。。」
「這是很大的手術吧?」彩虹有位小學同學的父親做過換腎手術,但是聽說換腎很貴,單純一個腎的價格就是二十萬,還不算手術的費用。所幸同學家境富裕,手術成功,他的父親直到現在還健在。
「和其他的器官移植相比,它相對簡單。」
「那麼。。。腎源找到了嗎?」她問。
「醫生說直系親屬匹配的情況更好,成功率更高。」他說,「而且。。。省錢。」
她的臉白了白,輕輕握住他的手,「我明白,關老師都告訴我了。」
他靜靜地坐著,半天沒說話。過了片刻,他正要張口,彩虹按住他的嘴,「你放心去做手術,我會好好照顧你和伯母的。」
他的臉上浮出一絲苦笑,「腎臟切除後會有一些副作用。。。我是指,在今後的生活上。比如不能喝酒,不能喝咖啡等等。如果。。。」
「那就不喝唄,」彩虹說,「又不是我不能喝,我不會難受的。」
他頓了頓,繼續,「當然還有別的。。。」
彩虹囧了,「不會是不能sex吧?那我真要打退堂鼓了。」
「這個不影響。」他趕緊更正,然後又笑了,「看你都想些什麼呀。」
彩虹拍了拍他的肩,豪放地說:「那就沒啥,大不了以後不然跟你乾重活。我多掙錢,僱人換煤氣唄!」
他將她緊緊地抱在懷裡,輕輕地吻了一下,說:「真的很對不起,我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彩虹又說,「手術的錢夠了嗎?實在不夠,我還有一些朋友,相信可以替你湊足。」
「已經夠了。」他說,「我聯絡了一位腎臟手術專家,這幾天會去做些檢查。」頓了頓,又嘆了一口氣,「問題是我媽堅決不同意手術。我一提這事她就生氣,死活不答應。」
「為什麼?這事好事呀!」
「她病了很久,有輕微的憂鬱症,最近情緒不大穩定。」眉目間,看得出他深深地隱憂。
「別擔心,手術之後,,伯母身體復原了,一切就好了。」
「其實她的情況沒那麼樂觀,只是......我不想放棄希望,哪怕只有一點希望我也要爭取。手術的事我打算瞞著她。跟她說病情沒嚴重到要換腎,只是需要切除一個壞死的腎而已。」
「醫生說越快越好,我定在下個月的一號。」
「你的課怎麼辦呢?」
「關老師會幫我代一次課,手術後一週就可以出院了。」
看來已經安排好了。她看著他,感覺有點兒淒涼,「畢竟還是大手術,看你說的這樣容易。」
垂目良久,他捏著她的手,一副抱歉的樣子,「對不起,我一直沒有告訴你太多,不是故意要隱瞞,而是真的沒料到病情會變得這麼糟,拿著她的病例來這裡問了好幾個醫生才敢相信......我媽的病全是累出來的,她沒有過過好日子。我一直想,將來生活穩定了,我會好好孝敬她,不知道這願望能不能實現。」
「放心!伯母吉人自有天相,她一定會順利過這一關的。」
「這個腎——沒有辦法——我只能奉獻給我母親了。」他認真地說,「不過請放心,手術後我會好好愛護身體,不讓它出任何差錯......」
彩虹窘了,覺得他在擔心著什麼,又想努力證明什麼,而渾渾噩噩的她倒沒想過有什麼可怕的後果,被她這麼一說,她忽然間也害怕了起來。
手術會不會失敗?
失去一個腎,另一個腎足夠支撐他的下半生嗎?萬一他唯一的腎也得了腎炎呢?到時候誰來換腎給他?
下班回家,桌上的菜已經擺好了。
「今天有你喜歡的爆炒腰花。」明珠笑嘻嘻地說,「彩虹啊,這個週六下午三點我給你定下了,朱阿姨說介紹個男生給你——你可別再忽悠我們了。」
看著桌上熱騰騰的菜,她忽然想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