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彩虹方能從韓清的死難中掙脫,重新進入日常生活。可是她知道自己的靈魂中的一部分——乃至自己歷史的一部分——已隨韓清而逝。
韓清的後事從頭到尾由李明珠、彩虹協同韓清的一位伯父共同料理。聽到女兒的噩耗,韓清父母情緒崩潰,雙雙住院,竟無力趕往f城參加葬禮,韓清的骨灰由她的伯父帶回南寧安葬。
忙了這頭忙那頭。這一個月中,彩虹無數次進入公安局配合警察調查,幫著媽媽聯絡殯儀館,準備追掉會。夏豐的父親也從農村趕過來了,他是個矮個子滿臉皺紋的男人,背有點兒駝,頭髮全白了,鄉音濃重得難以聽懂。老人家沒什麼錢,既傷心又羞愧,將兒子的遺體匆匆火化之後一天也不肯多住。彩虹只得送他去火車站,臨走時他顫抖地從懷裡掏出一張照片,「這是我給他說的媳婦,同一個村,大小一起長大,又聽話又能幹又打心眼裡喜歡他,相貌也不差,雖然沒讀啥書,好歹也是中學畢業。他死活不幹啊,偏要娶個什麼城裡人。城裡的姑娘,他怎麼消受得起?」
照片上是一個溫柔清秀的女孩,微微地笑著,眉宇間帶著羞澀。
如果是她嫁給夏豐,會有好結果嗎?故事還會是這樣嗎?
韓清事件的次日,蘇東霖從德國飛回。彩虹聞訊趕到人民醫院重症監護室。
關於秦渭的被刺,警方的解釋是:事發當日他正和韓清一起核對一份財務報告,夏豐持刀入室,秦渭企圖保護韓清,在與夏豐的搏鬥中身中三刀。彩虹當然知道更深刻的原因,卻未吐露一次。死者已矣,秦渭本就是個新聞人物,她不想給他增添更多的花邊新聞。
她和東霖在u外默默地守候,看得出東霖的心情悲傷沉重,一整天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幾乎是一言不發。
晚飯時間,他們去樓下餐廳吃飯,東霖只要了一碗青菜湯。不知是因為旅途勞頓,還是心情沉重,他的一張臉看上去像是黑的。
回到cu,兩人坐回原先的沙發,彩虹喝了一口濃茶,忽然說:「你怨我吧。」
「怨你什麼?」
「當初若不是我鼓勵韓清換工作,夏豐就不會有這麼大的壓力。若不是我全韓清離婚,夏豐也不會鋌而走險。我……真後悔當初沒聽你的話。」
「我也後悔。」蘇東霖嘆了一聲,「我不該把韓清塞進秦渭的辦公室,這等於是把一個完全無辜的人扯了進來。」
「如果你沒有這麼做,韓清就會在你的公司,死的那個人就是你了。」
東霖看看手術室的玻璃門,目光茫然。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喃喃地說:「我曾經死過一次。」
不等彩虹回答,他半閉著眼,忽然開始講起了他和秦渭的故事。
「我是十七歲那年認識阿渭的。當時我高中剛剛畢業,爸媽在香港忙一個工程,哥哥在國外唸書,家裡只有我一個人。我從小喜歡探險,夢想做個登山隊員,而我父母覺得這愛好危險,堅決不同意,所以從未將夢想付諸現實。」
「我一心想趁著這個機會去趟神農架,看看能不能找到傳說中的野人。就在那個暑假,我謊稱會跟團去雲南旅遊,其實偷偷約了人去神龍架。那個人就是秦渭。他和我同在一個少年航模俱樂部俱樂部裡有一群大膽的男孩子,我問大家誰想去,只有秦渭舉起了手。由於我們不在一個組,我和他並不是很熟,也不知道雙方的父母曾有恩怨。」
「到了神龍架,做了充分的準備進了山,我們倆很快就為路線的問題吵翻了。於是,我們決定各走各的。我獨自走了七八個小時,一直信心滿滿,哪知一個不小心撞到一個馬蜂窩,嚇得扔下背包,拔腿狂奔,跑著跑著就迷了路,越走越遠,一個人在深山中亂轉。那個背包裡裝著我所有的求生物品,我身上除了一瓶礦泉水什麼也沒有。整整七天,又飢又餓,實在餓慌了只好找野果充飢。不料又吃錯了果子,上吐下瀉……當時我真的以為我會死在那裡了。」
彩虹不禁插嘴道:「沒人知道你失蹤的訊息?」
「沒有。這是我用生命學到的一課,無論做什麼旅行,一定要把旅行的地點以及預計回家的時間通知給親人,不然就不會有人記得來找你。當時我和秦渭吵得很厲害,根本就沒約什麼會合地點。他走了一天,順利地出來了,回到旅館卻發現我還沒有回來。秦渭覺得我多半是迷路了,第二天又進山找我。他自己在林子裡找了一天,沒找到,便報警帶著一個搜尋隊四處尋找,找了整整三天,什麼也沒有找到。」
「搜尋隊的人放棄了,告訴秦渭這山路四通八達,我有可能是自己出了山又去別的地方繼續旅行了。琴為不相信,又獨自進了林子,這一次他找到了我丟失的背包。當時我有病又累又冷又餓,還淋了一場雨,已經不行了,就找到一條小河,決定躺河邊上等死。我意識已經不行了,經常出現幻覺,腦袋一陣陣地閃著著白光……」
他停頓了一下,「就在這時,我看見一個人影向我走來時,我以為是上帝派來的天使……」
「後來呢?」彩虹問道。
「後來我們就成了好哥們,可我們誰也沒有把這件事情說出來。」
彩虹默默然地消化著這個故事,末了,問道:「聽醫生說,秦渭的傷,就算救過來,一時半會兒也好不了,需要很多年的療養,你打算怎麼辦?」
「我會離開蘇氏。」
「離開蘇氏?」她驚異地看著他,「為什麼?」
「我這人做生意運氣太好,爸媽對我有點偏心,我哥為了這個,非常生氣,加上莉莉也攪進來,現在幾乎成了他的一塊心病了。」蘇東霖笑了笑,又哼了一聲,「為了這個犧牲兄弟間的感情挺不值的。他想要的東西其實也不是我特別想要的,索性讓給他,大家都高興。」
一時間,彩虹迷惑了。她一向認為自己很瞭解東霖,現在覺得並非如此。
「那你想要什麼?」她問。
「賣個關子,以後再告訴你。」他向她眨眨眼。
經過兩次搶救,又在重症監護室裡躺了十天,秦渭的病情稍稍穩定,一個月後他被送往美國進行一點的胸腔手術。蘇東霖打電話回來說,手術難度高,癒合不理想,秦渭恢復得很慢,需要長期遼陽,近幾年內他們都不會回國了。
沒過多久,彩虹就從莉莉口中聽說東霖辭去了他在蘇氏企業的所有職務。
「那個秦渭一直在加州的一家醫院療養,聽說病的不輕呢,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現在雖能說話,卻必須戴著心臟起搏器,而且完全離不開人照顧。」其實莉莉也不過是平鋪直敘,話音中還有一種沉痛惋惜的語氣,不知為何,彩虹地覺得她有點幸災樂禍。
「這麼說……東霖也在加州?」彩虹問。
「可不是。誰讓他們是死黨呢?」莉莉說:「我公公幾次勒令他回國,她死活不回,在加上業界的一些風言風語,老人家氣得不行。現在只好將一切都交給東宇。」
「哦。」彩虹想,這不正遂了你的心願嗎?
「我婆婆近來身體不好,高血壓老犯。兩老打算明年徹底退休。我在想,這董事局怎麼著也得由我一個位置吧,我也是正經學經濟出身的呀!前幾天我跟婆婆攤牌了,退休之後,她以前在蘇式的位置應當留給我,嫌我沒經驗可以派人叫我嘛。我對企管一向有興趣,對財務也熟,現在又報了一個mba的學位班,我完全可以給東宇當幫手……」
「嗯,好好幹,做個女企業家!」見她大展宏圖,彩虹覺得莉莉爭來爭去,終於爭到一片可施展拳腳的新天地,也算是熬出頭了,不禁為她祝福。
「說老實話,彩虹,」莉莉將身子傾了傾,話鋒一轉,「你會希望我過得比你好嗎?」
「當然,我當然希望你過得比我好。」
「撒謊。」她的笑容忽然消失了,「你不喜歡我,一直在敷衍我。就算是我倆好得熱火朝天,你也是動不動就提韓清。我實在不明白,韓清那個榆木腦袋,我哪點不如她?」
叮的一聲,彩虹將咖啡杯的銀勺子重重地放下來,坐直,正色地說:「莉莉,韓清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已經去世,我不希望你對死者不敬。至於我為什麼不喜歡你也不願意和你親近,你應當明白其中的原因。」
「嗯,」莉莉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衣裳,冷笑,「那我可要替韓清委屈了。你看,做你最好的朋友都有些什麼下場?何彩虹,你知道你的問題出在哪兒嗎?」
彩虹差點起的忘記了呼吸。
「你很會替人做決定,或者說服別人做決定,」莉莉說,「可你自己做不了什麼決定。你以為你很有知識很有理論,其實你只是個可憐人,你什麼都不想失去,到最後你什麼都沒有。這是我的新名片——我只拿你當朋友,也曾想方設法地幫過你,雖然你的態度每每讓我心寒——如果需要任何幫助,給我電話。」
說罷,她放下名片揚長而去。
人生充滿了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