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顧銘夕的課桌。
兩個孩子在桌子後面坐下,龐倩幫顧銘夕摘掉了帽子和圍巾,就顧自低頭在書包裡扒拉起課本文具,不再去管他。而顧銘夕則靠在椅背上,蹬掉了自己的鞋子,把兩隻腳都擱在了那半張矮矮的課桌上。
他穿著露著腳趾的線襪,左腳夾著書包,右腳腳趾熟練地拉開拉鏈,把需要的課本和鉛筆盒一樣一樣地從書包裡拿出來。
班裡的其他同學都沒有特別注意他,朗讀的朗讀,默寫的默寫,黎老師在講臺上監督著大家,也沒有過多地關照他。
顧銘夕眼眸低垂,神情平靜,有時還小聲地和龐倩說幾句話。龐倩一邊整理著要交的作業,一邊有一句沒一句地搭理著他,似乎一切都很尋常。
除了,顧銘夕那瘦瘦窄窄的雙肩下,安靜懸垂著的一對空袖管。
下課鈴響,龐倩再也坐不住了。王婷婷回頭喊她:「螃蟹螃蟹!出去玩雪吧!」
「螃蟹」是龐倩的外號,在班裡,除了顧銘夕,所有人都這麼叫她。
那顧銘夕叫龐倩什麼呢?是直呼大名兒嗎?
當然不是。
龐倩手忙腳亂地把課本一推,人就彈了起來,跟著王婷婷跑到教室門口,又突然想起什麼,回頭問顧銘夕:「你要一起來嗎?」
顧銘夕始終坐在桌子前,扭頭看看窗外,又回頭看看龐倩,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我不去了。」
龐倩衝他笑笑,和王婷婷手拉手地跑出了教室。
e市算南方,雖然每年冬天都會下雪,但很多時候都只是雨夾雪,小打小鬧地下幾個小時,連幾釐米都積不起來。像這一年下這麼大的雪,對大人來說會擔心蔬菜漲價、結冰路滑,可對小孩子來說,這真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課間只有十分鐘,但是幾乎全校的小孩都跑操場上去了,大家追追打打,笑笑鬧鬧,團著雪塊打雪仗。龐倩帶著女孩兒們和幾個男孩對戰,雪球飛來飛去,每個人的衣服和雙手都被弄溼了,但他們一點也不在意。
顧銘夕一直站在教室窗邊看著樓下的操場。他不自覺地會在一大群小孩裡尋找自己同班同學的身影,然後又特別容易的從中找到了龐倩。
她的衣服紅得耀眼,跑跳起來生龍活虎,隔了那麼遠,顧銘夕似乎都能聽到她歡快的笑聲。
快上課了,孩子們都依依不捨地回了教室。龐倩氣喘吁吁地坐在顧銘夕身邊,辮子溼答答,臉蛋紅撲撲,神情裡還帶著一絲狡黠,顧銘夕問她:「好玩嗎?」
「不好玩,雪都很髒了,黑乎乎的。」龐倩眨眨眼睛,說,「我想堆雪人,但是都沒有雪了,都被人玩沒了。」
「哦。」顧銘夕見龐倩低著頭悉悉索索地不知在幹什麼,好奇地探著腦袋問,「你幹嗎呢?」
龐倩突然伸手一揚,趕在任課老師走進教室的一瞬間,把藏在手裡的一小團冰球向著顧銘夕丟去。
顧銘夕哪裡躲得開,不偏不倚,正中眉心。
他身子一晃,赤著腳就站到了地上,連著椅子都被碰翻,哐啷啷地響。講臺上的老師被嚇了一跳,同學們也都回過頭來,詫異地看著他們。
龐倩捂著嘴趴在桌上偷偷地笑,顧銘夕則站在桌子旁邊,面無表情地呆了一會兒後,伸腳勾起了翻倒的椅子,沒事人一樣地重新坐了下來。
大家都回過了頭去,老師也開始準備上課。
顧銘夕額頭上似乎還沾著冰渣,冰水融化以後順著臉頰流下,他也不去管,只是弓著身子用腳翻開了書,右腳還夾起了筆。
一會兒後,龐倩在邊上拉拉他的衣袖,他不理她。龐倩開始拿筆戳他的腰,戳他的背,甚至戳他的左大腿,顧銘夕扭著身子躲不開,轉頭瞪她一眼,小聲說:「別鬧了。」
龐倩噘起了嘴,訕訕地收回了筆,嘟囔著:「真小氣。」
放學的時候,雪已經停了,龐倩和顧銘夕一起回家。走過金屬材料公司的廠房大門時,顧銘夕眼尖,看到廠門口的那一大片綠化帶上,有沒被破壞過的厚厚積雪。他叫住在前面東遊西晃的龐倩:「你不是說想堆雪人,這兒可以堆一個。」
龐倩回過頭來,看了一會兒後,說:「算了,就我一個人玩,沒意思。」
顧銘夕不樂意了:「我不是人啊!」
龐倩在他面前說話從來沒顧忌:「你都沒胳膊的,怎麼堆嘛!」
顧銘夕不服氣地說:「用腳也可以堆的!」說著,他已經向那塊綠化帶走去。
他穿一件灰褐色的棉外套,揹著書包,兩隻棉鼓鼓的空衣袖在身子兩邊盪來盪去,龐倩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顧銘夕突然回頭喊:「來啊,胖胖,你到底要不要堆啊?」
龐倩瞬間炸毛了,跺腳道:「說了不許叫我胖胖!」
顧銘夕嘴角一彎,笑得露出了嘴裡兩顆小小的虎牙,說:「我就要叫。胖胖,胖胖,胖胖……」
龐倩懊惱地追了上去,作勢要打他,顧銘夕扭頭就跑,跑起來後,他身邊的空袖子飛舞得更加劇烈,就像兩隻小小的翅膀。直到兩個小孩跑到了雪堆旁,龐倩伸手拽下了顧銘夕的書包,顧銘夕才一個踉蹌,倒在了鬆軟的雪地上。
他仰躺著,身子深深地陷進了雪中,嗅著環繞在身邊的屬於冬天的特別氣息,輕輕地喘著氣。龐倩把兩個書包往邊上一丟,拍了拍手,一腳踩上花壇,像個女大王般居高臨下地對顧銘夕說:「我現在已經不胖了!你不許再叫我胖胖!」
顧銘夕又笑了起來,眼睛清清亮亮的,懶洋洋地說:「誰叫你姓龐,要麼,我以後叫你龐龐?」
龐倩以前真的很胖。
而顧銘夕,在六歲以前,卻是個十分健康的小孩。
不僅健康,他還聰明、漂亮、活潑,很是招人喜歡。
這一點,和龐倩恰恰相反。
1985年八月的一天下午,酷熱難當。e市婦保醫院裡,金愛華歷經一天一夜的陣痛,也無法自然娩下孩子,最終被拉進手術室,捱了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