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益感到難以置信:「我聽簡哲說,你和顧銘夕從小到大都是好朋友,你就因為這個而不理他了?」
龐倩:「……」
「這樣不大好吧,你捨得?」謝益一邊走,一邊用球拍顛著球,他很厲害,白色的小球始終在球拍上蹦蹦跳跳。他抬起頭,漫不經心地往一個方向望了一眼,有些懶洋洋地對龐倩說,「螃蟹,你知道嗎?顧銘夕剛才一直在看我們打球呢。」
龐倩心裡被重重地一撞,猛地抬頭向三樓那扇窗望去,窗邊的少年沒來得及移開視線,乾脆也不躲了,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她。
龐倩卻心虛地別開了頭。
在內心深處,她不捨,且後悔。
龐倩不知道自己和顧銘夕為什麼會搞成現在這個樣子。但是,她實在找不到機會、也想不出方法去修補他們的友誼。在學校裡,她不好意思去找顧銘夕說話,在上下學路上,他又躲著她。最關鍵是,現在的龐倩看起來過得很快樂,先不管她成績如何,她結識了好幾個新朋友,週末時也會有同學約她一起出去玩了。
這些快樂是顧銘夕無法帶給她的。龐倩有時候會想,也許她和顧銘夕的關係只能依靠同桌來維繫,當他們坐在一個教室對角線的兩端,就預示著他們會慢慢離開彼此的世界。
龐倩和顧銘夕唯一的一次說話,是在五月初的一個週日下午。
那天,龐倩咬著棒棒糖開啟家門時,對面502的門也剛剛開啟,門後的少年看到她後愣了一下,原本想要走出來的,一下子就站住了。
龐倩看了他一會兒,扯開嘴角和他打招呼:「嗨,顧銘夕。」
「嗨。」他低低地應了一聲,還是走了出來。
他肩上揹著一塊畫板,還有一個帆布的雙肩包,龐倩和他一起下樓,問:「你去哪兒?」
「去學畫。」他說得很簡單,走到二樓時,忍不住回頭問她,「你呢,你去哪兒?」
龐倩眨眨眼睛,說:「和王婷婷去新華書店。」
「哦,是去買數學老師說的那本題庫嗎?」
「嗯。」
「你幫我帶一本,行麼?」顧銘夕說,「我都沒時間去。」
「行。」
「錢……我現在給你?」他在樓梯上站定,說,「在我包裡,你要麼自己掏一下。」
「下次再給我好了。」
「也行。」
走出樓道,兩個人一起往車棚走,顧銘夕抿了抿唇,說:「期末考又要年級調整了,上回撥了四個人,這回不知道要調幾個。」
龐倩:「……」
「龐……倩。」他看著她,很認真地說,「你再多努力一下吧,別貪玩了,儘量維持在班級前二十五名,以後學了物理化學會更難,要是按現在的成績,你將來考高中會沒把握的。」
龐倩突然就有些氣惱了,眉毛一挑,大聲說:「你怎麼知道我沒努力啊!你憑什麼說我貪玩啊!我也想考前二十五名呢,又不是隨我說了算的!顧銘夕,你好煩!我知道你是第一!你很厲害!但請你不要來管我好嗎!」
說完,龐倩把小包往車兜裡一丟,跨上車一蹬就走。她覺得現在的顧銘夕越來越不可愛,越來越好為人師了。第一名很了不起嗎?謝益成績也很好啊,但他從來不會和別的同學講什麼考試啊、升學啊、名次啊之類的話題。顧銘夕怎麼會變得這麼煩!才初一呢,他幹嗎老要想到兩年後的事啊!真沒勁!
這以後,龐倩和顧銘夕的關係又降到了冰點,她幫他買來了那本題庫,但並沒有親手交給他,而是託李涵轉交給他。
五月下旬時,金屬材料公司在城西的新廠房已經開始施工,顧國祥因此出了趟差,去北京的兄弟單位做考察,需要一個星期才能回來。
家裡只剩下了李涵和顧銘夕,日子平平淡淡地過著,卻在一天晚上陡生波折。
那天晚飯後,龐倩在自己房裡做作業,金愛華在洗碗,龐水生則在看新聞。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呼喊,接著就響起了巨大的敲門聲,還夾著顧銘夕驚恐的聲音:「叔叔阿姨!叔叔阿姨開開門!救命啊!叔叔!開開門!救命啊!救救我媽媽——」
金愛華趕緊去開門,龐水生和龐倩也都從房裡跑了出來,門一開啟,顧銘夕的樣子讓他們都嚇了一跳。他赤著腳,臉色慘白,神情慌張,白色襯衫、灰色褲子上滿是鮮紅的血跡。
龐水生第一時間衝去了顧銘夕家,在洗手間的地上發現了昏迷的李涵,她流了很多很多血,浸得褲子都溼透了。龐水生冷靜了一下,吩咐金愛華趕緊打120,又讓龐倩去拿大浴巾,裹在李涵身上為她取暖。
顧銘夕一直站在洗手間門口,神情驚恐地看著這一切,龐倩走到他身邊,伸手去拉了拉他的衣袖,他身子一抖,轉頭看她,眼神一片茫然。
救護車來得很及時,龐水生隨車送李涵去醫院,金愛華稍微收拾了一下,帶著兩個孩子打車跟了過去。
李涵在做手術時,龐水生輾轉地聯絡到在北京的顧國祥,顧國祥心急如焚,定下了晚上十點多的機票,說立刻回來。
顧國祥趕到醫院時已經是凌晨三點,金愛華在病房裡守著手術後的李涵,龐水生在走廊上照顧著顧銘夕,連著龐倩也在醫院裡熬夜。
看到風塵僕僕跑來的顧國祥,龐水生立刻迎了過去,顧國祥問:「到底是怎麼回事?阿涵怎麼了?」
龐水生拍拍他的肩,說:「國祥,你先冷靜一下,阿涵沒有生命危險,她是……意外流產了。」
顧國祥震驚極了:「阿涵懷孕了?!」
「你不知道?」龐水生有點尷尬,「也許她自己都不知道,或者還沒來得及告訴你。」
龐水生陪著顧國祥來到顧銘夕身邊,顧銘夕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衣服上的血跡已經乾透,變成了可怖的暗紅色,他抬頭看到自己的父親,立刻站了起來。
「爸爸。」
他的聲音乾巴巴的,沙啞得厲害。龐倩本來已經困得在椅子上睡著了,此時聽到聲音睜開了眼睛,看到顧國祥站在顧銘夕面前,問自己的兒子:「銘夕,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也不知道。」顧銘夕輕輕地搖了搖頭,開始說這個晚上發生的事,「放學回家後,我和媽媽吃了飯。然後,我們去超市買了些東西,我的顏料沒有了,明天上課要用,媽媽說就當飯後散步。東西買回來以後,媽媽說肚子有點不舒服,就去上廁所,結果她一進去,就摔倒了。我跑過去看,她……她流了很多血,說肚子疼……我……我沒辦法把她扶起來,就去找龐叔叔了。」
顧國祥沉吟了一下,問:「你和媽媽去超市除了買顏料,另外還買了什麼?」
「買了作業本、圓珠筆,還有衛生紙、洗髮水,還有……」顧銘夕很仔細地回憶著,「還有米,媽媽買了一袋米,說家裡米快吃完了。」
龐水生的面色凝重起來,顧國祥的聲音已經有些顫抖了,問:「米,是多少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