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到龐倩時,女記者問她:「顧銘夕同學沒有雙臂,你覺得他是如何克服困難,才取得了如今的成績?」
龐倩默了一會兒,說:「我從來都是覺得,他的成績和他有沒有手臂,沒有關係。」
女記者皺皺眉,收起話筒:「行吧,我們錄完了,收工!」
龐倩突然搶過話筒:「我再說最後一句行嗎?」
她抱著話筒,對著攝像機說:「在我眼裡,顧銘夕一點兒也不特別,他就和我一樣,和你們都一樣。他要是能評上優秀團員,是因為他本身就特別優秀,而不是、而不是因為他的身體……」
女記者搶過話筒,奇怪地看著龐倩:「同學,我們真的錄完了。」
龐倩懨懨地鬆了手。
電視臺的人走了以後,周楠中和汪松幫顧銘夕把桌子搬回了窗邊角落。
顧銘夕又和龐倩做了同桌,兩個人互相看看,看著看著就笑了起來,顧銘夕說:「今天真是累死了。」
龐倩問:「你能評上嗎?」
「不知道。」
「我剛才幫你說話了,記者讓我說的。」龐倩害羞地說,「不知道電視裡會不會播。」
顧銘夕好奇地問:「你說了些什麼?」
「不告訴你。」龐倩笑笑,「要是播了,你就知道了。」
顧銘夕抿著嘴唇笑了起來,龐倩又想起肖鬱靜的話,說:「顧銘夕,待會兒放學,咱們去小集市逛逛吧,逛一會兒再回家,好嗎?」
所謂的小集市,其實是一中邊上一個小公園裡的攤販集合地。小公園是免費的,有些攤販不敢在外面路上擺攤,怕被城管抓,於是就溜進了公園,久而久之,這裡就聚集了二十幾個小攤,龐倩就把這裡叫做了小集市。
公園邊上還有一所小學,放學的時候,孩子們都愛來這裡買路邊攤吃。龐倩雖然念高中了,嘴巴還是饞,顧銘夕搬家前,她時常拖著他來這裡吃小吃,顧銘夕搬家以後,他們就再也沒來過了。
龐倩把腳踏車停在公園門口,和顧銘夕一起走進去,還沒看到那些攤販的身影,香味已經飄了出來。
龐倩掏出口袋裡的十塊錢,開心地說:「今天我請客,我已經很久沒吃這裡的炸臭豆腐了。」
她買了兩串炸臭豆腐,和顧銘夕一起坐在公園裡的長椅上,自己吃一口,又喂顧銘夕吃一口。顧銘夕一直很沉默,龐倩看了他一會兒,說:「你別想了,拍都拍好了,你要麼當初就別答應戴老師,既然答應了,還想它做什麼?」
顧銘夕不服氣地問:「誰說我在想這個?」
「不然呢?你在想你喜歡的那個女孩嗎?」
這兩個月,她時不時地把這個神秘的女孩拉出來說事,顧銘夕很頭疼:「你能不能不要提她了。」
「叫你把她叫出來一起逛個街,你又不肯。」龐倩撇撇嘴,「連叫什麼名字都不肯告訴我,小氣死了。」
顧銘夕忍。
一會兒後,他說:「龐龐,e市教育臺是面向全市的嗎?」
「對啊,是市五臺嘛。」
「我不知道播出來會是什麼樣子的。」顧銘夕嘆口氣,「我本來以為就拍個上課就行了,沒想到還要拍我吃飯、洗臉、穿鞋、寫字什麼的。你說這些有什麼好拍的,好像別人不吃飯、不洗臉一樣。」
龐倩戳戳他的肩:「顧銘夕,你是不是在擔心什麼?」
顧銘夕轉頭看著她,搖頭:「沒有。」
顧銘夕做主角的那一期e市好少年節目播出時,龐倩和爸爸媽媽早早地守在了電視機前。主持人先是介紹了本期的主人翁,畫面上就出現了兩隻特寫的腳,左腳按在本子上,右腳夾著一支水筆,正在快速地寫字。
鏡頭推得很近,龐倩能清晰地看到那腳上短而乾淨的趾甲,突出的腳骨,還有腳背上的青筋,以及本子上漂亮的字跡。她甚至看到了顧銘夕腳踝上的鏈子,興奮地對龐水生說:「爸爸!這腳鏈是我送給顧銘夕的!」
鏡頭終於從區域性放大到了全身,顧銘夕整個人出現在了大家面前,他垂著腦袋坐在那張特殊的課桌前,兩隻腳擱在桌上寫著字,白襯衫的袖子軟軟地垂在身邊,從電視裡看,顧銘夕的臉有點兒陌生,但似乎比看真人要來得更帥。
金愛華磕著瓜子,說:「幾個月沒見,銘夕好像又長大了一點,模樣真是越來越俊。」
龐水生倒是對一個問題感到好奇:「倩倩,你現在換位子了?不是銘夕的同桌了?」
「沒有!我當然是他同桌!」龐倩指著電視上的肖鬱靜,大聲地解釋著,「他們是在演戲!演完了又換回來了!」
龐水生瞪大眼:「為什麼呀?因為你沒這姑娘漂亮?我看不見得呀。」
龐倩:「……」
整一期節目,就是介紹顧銘夕的日常學校生活,他用腳整理書包,用腳寫字、翻書、考試,他用腳吃飯,還能用腳做實驗,他不內向,能像大家一樣去上體育課,藍天下,他快速地奔跑著……
記者採訪戴老師的鏡頭出來後,龐倩說:「後面肯定就是放採訪我們的,爸爸!我也被採訪了呢!」
她說的沒錯,緊接著,就是採訪肖鬱靜、周楠中和汪松,再接下來,就是採訪顧銘夕本人了。
採訪龐倩的鏡頭被剪掉了,她很失落,愣愣地看著電視上的顧銘夕,正對著話筒一臉深沉:「剛受傷截肢的時候,無法接受自己再也沒有手臂的事實,整個人絕望極了,頻臨崩潰。那時候就覺得,我已經是個廢人了,什麼事都做不了,人生已經沒有希望了。後來多虧了我的母親,學校裡的老師和同學……」
龐倩轉頭問龐水生:「爸爸,顧銘夕剛受傷那會兒,他真的很絕望嗎?」
「有嗎?」龐水生回憶了一下,想不太起來了,反問龐倩,「那時候你不是常去他家玩嗎?你自己有沒有印象?」
「沒有。」龐倩噘起嘴,「我怎麼記得他還安慰我來著,叫我不要怕。」
在城市另一端,顧銘夕一家也在看節目,可是節目才播一半,顧國祥就沉默地站了起來,拿著一支菸往陽臺走。
抽完煙,他走回來,顧銘夕正在和李涵討論,這樣的節目對他將來大學錄取有沒有幫助。他們怎麼都沒想到,顧國祥大步過去關掉了電視機,回頭狠狠地盯著顧銘夕:「是誰叫你去拍這個的?是誰?!是誰允許你去拍這個的?!你還把不把我當你爸爸?啊?到底是誰同意你去拍這種丟人現眼的東西的?!」
顧銘夕愣住了。
李涵站了起來,對著顧國祥揚起下巴:「是我,怎麼了?是我同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