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倩在邊上探頭探腦:「呀,冬瓜掉出來了!」
「我知道,就幾片,沒關係的。」顧銘夕聲音沉著,人也站得很穩,他的兩截空袖子靜靜地垂在身邊,單用一隻右腳就把冬瓜炒得晶瑩剔透了。
他一邊翻炒,一邊說:「龐龐,放鹽。」
龐倩開啟鹽罐舀了一勺鹽,問:「這麼多夠嗎?」
顧銘夕湊著腦袋看了一眼:「差不多,灑下去好了。」
一會兒後,他又說:「放味精。」
「這樣夠麼?」
「多了,弄掉三分之一。唔……行了,灑下去吧。」
又一會兒後,他關了火,右腳落了地,轉頭看著龐倩:「好了,你幫著盛一下吧。」
炒了這麼一個冬瓜後,顧銘夕再也不相信龐倩會做番茄炒蛋和紫菜蝦皮湯了。兩個人就著一個炒冬瓜,和李涵留下的一盤毛豆炒香腸丁,扒拉下了兩碗米飯。吃飯的時候,龐倩嘗過顧銘夕做的炒冬瓜,驚喜地說:「你炒得很好吃耶,你居然還會炒菜!」
「沒人幫忙的話,我就搞不定。」顧銘夕笑笑,「畢竟就一隻腳能用,做好了菜,我也盛不出來。」
「那你將來一定要找個會做菜的老婆才行。」龐倩開始為顧銘夕擔心,「像你媽媽那樣,做菜特別好吃。我媽媽就不行,她做菜可難吃了。」
顧銘夕抿著嘴唇看看她,沒接腔。
龐倩又扒了幾口飯,問他:「顧銘夕,你爸爸媽媽現在有沒有吵架?」
他原本清亮的眼眸一下子就黯淡下來,想了想,回答:「吵架倒是沒有,他們現在基本不怎麼說話了。」
「啊……」
「我爸爸經常不回家。」顧銘夕的腳趾夾著筷子,撥著碗裡的米飯,聲音低沉,「一個星期,總有三、四個晚上不回來。」
龐倩問:「他去哪裡了呀?」
顧銘夕抬頭看她,反問:「你說呢?」
龐倩不吭聲了。
她雖然才十六歲,但對這個問題的答案,心裡還是有數的。
她問:「他們會離婚嗎?」
「我不知道。」顧銘夕搖搖頭,「如果離婚,我肯定是跟我媽媽的。但是我真的一點也不希望他們離婚。」
龐倩心裡實在是氣不過:「你媽媽那麼好,又漂亮又溫柔,你爸爸怎麼能這樣啊!」
「其實,先不講他們的感情出了什麼問題,我爸對我,不算差了。他供我吃穿,供我念書,週末還供我去外面學畫,那個很費錢。我要買什麼,他基本不會拒絕,每個月給的零花錢也不少。但是……他就是不肯去給我開家長會,也不願和我一起出門。他就是……接受不了我是個殘疾人,還是重殘。」顧銘夕笑了一下,說,「龐龐,有時候我會想,我剛受傷那幾年,我媽媽要是趁著年輕再生一個小孩就好了,我爸爸再有了一個孩子,現在也不會想著要離開我媽媽了。」
龐倩聽著他的話,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她想起過年時龐水生安慰顧銘夕的話,說:「顧銘夕,他們大人的事,和你是沒有關係的,你千萬別亂想。」
「我沒亂想啊,我現在能做的,就是多陪陪我媽媽。」顧銘夕露齒而笑,「我沒事啦,我爸爸不喜歡我是事實,我沒胳膊也是事實,我總不能逼著他來喜歡我。我現在只想考一個好學校,好專業,我能做到自食其力,對我媽媽也是一份交代。」
龐倩離開的時候,顧銘夕執意要送她去車站,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在路上,龐倩見他悶悶不樂,就想要找一個有趣的話題和他聊。
她說:「你知道麼?厲曉燕前幾天給我打電話,說她答應和汪松交往了。」
「是嗎?」顧銘夕笑起來,「那汪松不是得高興死啦?」
「是啊,但是她叫我不要和別人說,怕戴老師知道。」
顧銘夕挑挑眉毛:「那你還來和我說。」
「你又不是別人。」龐倩嘻嘻地笑著,還輕輕地拍了下他的背,「我有什麼事兒會瞞著你的呀,只有你會瞞我。」
「我有什麼事瞞你了嗎?」
「你喜歡的那個女孩啊。」龐倩說,「這麼久了,你都不肯介紹她給我認識一下,我連她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呢。」
「龐龐。」顧銘夕突然停下了腳步,叫住了她。龐倩回頭看他,烈日下,他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舒展著肩膀,站得筆直。他的頭髮剪得碎碎的,五官長得很英氣,額頭上滿是小小的汗珠,早就脫了幾年前稚嫩的小男孩模樣。
顧銘夕已經貼著180釐米高了,比龐倩高了好大一截,她站在他面前,只能仰著下巴看他。她聽到他說:「請你原諒,我無法介紹那個女孩給你認識。因為,她很明確地告訴我,她喜歡別的男孩。在她的心意改變以前,我絕對不會讓她知道,我喜歡她。」
他很認真地說著這樣一番話,眼神溫柔得叫龐倩心疼。她竟然感受到自己心裡有一抹酸酸的滋味。想到在顧銘夕的心裡,居然有這樣一個女孩的存在,龐倩心裡真是五味雜陳。
那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女生?她是不是有著蔣之雅那麼長的頭髮?有著厲曉燕那樣的大雙眼皮?有著肖鬱靜那樣清純的臉龐和聰明的頭腦?她一定很特別,溫柔又漂亮,才會讓顧銘夕如此傾心。
總之,龐倩覺得,自己一定不如她。
她扯著嘴角呵呵地怪笑起來,說:「顧銘夕,你別搞得這麼誇張,你和她認識多久啊?你有那麼喜歡她嗎?」
顧銘夕深深地看她一眼,點頭說:「我和她認識挺久了,我真的很喜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