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銘夕給龐倩講上海財經大學是一所怎樣的學校,有哪些優質專業,正講得起勁時,他家的門鈴響了。
「家長會這麼早就開完了?」龐倩疑惑地說著,幫顧銘夕去開門,開啟門就愣住了。
門外站著許久沒見的顧國祥。
顧國祥看到龐倩也有點楞,龐倩喊了一聲:「顧叔叔。」顧國祥點點頭,走進了屋。
顧銘夕聽到聲音後出了房間,站在房門口沒吭聲,顧國祥發現李涵不在,問顧銘夕:「銘夕,你媽媽呢?」
「去開家長會了。」
「哦,今天有家長會啊。」顧國祥點點頭,又問,「馬上就要高考了,你最近學習怎樣?」
「就那樣。」顧銘夕瞟他一眼,看向了邊上侷促不安的龐倩,「龐龐,你先回家吧。」
龐倩立刻收拾了自己的書本文具回了家。
金愛華在房裡看電視,看到她回來,奇怪地問:「才去了一會兒怎麼就回來了?」
龐倩爬到她床上,小聲說:「顧叔叔來了。」
「顧國祥?」
「嗯。」
「嘁!他居然還有臉來?」金愛華一臉鄙視,「他那點破事兒廠子裡都街知巷聞了,他還真敢來找阿涵。」
龐倩好奇地問:「媽媽,顧叔叔發生了什麼事啊?」
金愛華起先不肯說:「去去去,看書去,小孩子別管。」
「哎呀你這樣我哪裡還看得進書啊。」龐倩抱著金愛華的胳膊直撒嬌,「媽媽你告訴我嘛。」
顧國祥的事,龐水生是叮囑了金愛華不要告訴龐倩的,但這天龐水生去開家長會了,金愛華一時沒忍住,還是告訴了她。
她說:「顧國祥外面那個小老婆懷孕了,這些天正敲鑼打鼓地昭告天下,在逼他離婚呢!」
龐倩:「啊?!」
顧國祥坐在客廳裡,等著李涵回來,顧銘夕在邊上站了一會兒,乾脆回房間做卷子去了。
坐在書桌前埋頭解題時,他聽到有人進了他的房間,走到了他身邊。
顧銘夕一直都沒有抬起頭來,他的左腳壓著一張試卷,右腳腳趾夾著筆,腳邊滿是三角板、草稿紙、鉛筆橡皮……當那個人寬厚的手按上他的肩膀時,顧銘夕夾著筆的右腳停下了。
顧國祥俯身看了下他的卷子,視線又移到了他的腳上,用腳寫字十二年,顧銘夕的右腳上已經長起了老繭。顧國祥發現自己已經很久很久沒注意過兒子的腳了,記憶最深的,是他小小的腳夾著筆、勺子、牙刷,艱難地練習生活技能的場景。那時顧銘夕的腳還是白白嫩嫩的,可現在,他的腳分明已經是成年人的腳了,腳趾似乎要比常人修長一些,靈活又有力,做什麼都已經很熟練。
顧銘夕抬頭看他,從顧國祥進門以後,他都沒有喊他一聲爸爸。有些事情,不是說你每個月給幾百塊零花錢、或是想要什麼就給買什麼可以抵消的。顧銘夕並不是個容易記仇的人,相反,他更願意記得別人的好,但是對著顧國祥,他實在是為自己的母親委屈。
顧銘夕想了想,還是開口喊了他:「爸爸,你找媽媽有事嗎?」
「嗯,我有點事想和她商量。」
顧銘夕立刻就想到了一年前父親找自己談話的內容,語聲不禁拔高:「爸爸!你去年和我說的事不用去和媽媽講,你又不是不瞭解她,她絕對不會答應的!何必還要再讓她生氣!」
顧國祥面色陰沉了一些,說:「我知道,我是有其他事和她說。」
顧銘夕戒備地看著他,顧國祥神情緩和了一點,換了個話題,問:「銘夕,有沒有想過考哪個學校?」
「沒有。」他冷冷地回答,「成績下來再說。」
顧國祥認真地說:「其實你應該早一點考慮,然後拜託你的學校,把你的殘疾情況和高中的歷年成績單告訴對方的招生老師,提前詢問人家,‘我的成績足以報考貴校,就是不知道貴校能不能接受我的身體狀況。’」
見顧銘夕陷入了沉思,顧國祥又說:「你不能像其他學生那樣出了成績再填志願,如果沒有提前和那些學校講,到時候很容易被退檔,所有的學校都可以以你無法自理這個理由來退檔,你一點辦法都沒有的。」
顧銘夕大聲說:「我能自理的!」
「你不可能百分之百地自理。」顧國祥說,「你能爬上上鋪嗎?冬天,你能自己穿脫衣服嗎?去食堂,你能自己打飯嗎?還有解大便,你怎麼解決?」
顧銘夕答不出來了。
「爸爸勸你,還是想一下要報哪個學校,提早去諮詢,要做到萬無一失,第一志願不被退檔才行。」
說完,顧國祥起身出了顧銘夕的房間。
李涵回來的時候,顧國祥正坐在客廳裡抽菸,兩個人視線相對,心裡都是起伏不定。顧國祥先開了口,問:「去開家長會了?老師怎麼說銘夕?」
李涵輕聲說:「銘夕現在成績很穩定,不出意外,肯定能考上重本。」
顧國祥欣慰地笑了一下:「我就知道銘夕不會叫我失望的。」
李涵看他一眼,走到顧銘夕房門口看看他,說:「銘夕,爸爸媽媽在外面談點事,你先不要出來。」
顧銘夕點點頭。
為了防止他偷聽,李涵乾脆把顧國祥叫去了主臥的陽臺上,說:「別在屋裡抽菸,臭死了。」
顧國祥和李涵足足談了一個半小時,聽到顧國祥離開的關門聲,顧銘夕才走出房間。他問母親:「媽媽,爸爸找你什麼事啊?」
李涵表現得很平靜,在廚房給顧銘夕煮點心,說:「沒什麼。」
顧銘夕才不信,走到她身邊看她,李涵的眼睛紅紅的,顧銘夕說:「媽,你別把我當小孩子了,心裡有不開心的,就和我說好了。」
李涵在鍋子裡燒水,轉身去冰箱裡拿速凍餃子,顧銘夕跟在她身邊:「媽媽,你別覺得說,我要高考了,你不告訴我是怕影響我考試。其實你們這樣藏著掖著我心裡才會胡思亂想,媽,你告訴我吧,爸爸到底對你說什麼了?你放心,我一定是站在你這邊的。」
聽到他最後這句話,李涵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抬頭看顧銘夕,伸手摸摸他的臉頰,哽咽地說:「銘夕,爸爸媽媽決定離婚了。」
這幾年,金材大院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因為廠房搬遷和改制,有許多人買斷工齡下崗了,那些人都像龐水生那樣,把房改房買了下來,然後又轉手賣了出去。如今的金材大院裡,絕大部分都是新搬進來的陌生面孔。
因此,顧銘夕之前並沒有聽說關於顧國祥的事,直到此刻才知道,他的爸爸馬上就會有個健康的小孩了,他的夢想終於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