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會兒往左歪著腦袋,一會兒又往右歪著腦袋,一會兒又用嘴咬筆回著簡訊,脖子又酸又痛,但是他心裡卻有著無比的滿足。
顧銘夕給手機充了幾分鐘電後,勉強地開了機,抓緊時間給龐倩發了一條簡訊:【龐龐,謝謝你。】
她很快就回了過來:【記得請我吃飯就行^o^】
在退學的問題上,顧銘夕和李涵展開了一場拉鋸戰。
隨著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去,顧銘夕心裡也有些焦急,高考不是那麼簡單的事,他要複習迎考,還要以社會考生的資格回e市報名,意味著在春節前他必須要辦妥退學手續。
但是退學必須要家長同意,顧銘夕難以說服李涵,李涵已經把很難聽的話用在他身上了,比如自私、不孝、沒有自知之明、不懂感恩、心比天高……
顧銘夕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在這個過程中,李涵還在一些生活小事上故意「刁難」顧銘夕,當顧銘夕向她求助時,她拒絕幫助他。
顧銘夕知道李涵是想告訴他,他離了人,根本就沒法獨自生存,雖然她用的方式粗暴極端,但顧銘夕也意識到了問題所在。
他的母親為了他操勞了一輩子,年輕時為了照顧他,還放棄了生育第二個孩子。步入中年後,他的父親出軌、離婚、再婚、生育,李涵卻從沒有拋下過顧銘夕。她沒有把自己受到的苦難怪罪到兒子身上,依舊任勞任怨地陪他讀書,照顧著他的飲食起居。顧銘夕沒有手,李涵毫無怨言地包攬下了一切家務,從不需要顧銘夕幫忙。他也一直心安理得地享受著飯來張口的生活。
可是現在,李涵的要求是什麼呢?
她年華不再,容顏老去,受了感情的傷,只是想回到自己的老家,買一間房子,陪伴年邁的父母,培養年輕的兒子。這裡有她的親戚,還有學生時代的好友,落葉歸根,她再也不想離開了。
而顧銘夕,他的身體條件註定了他無法像其他男孩子那樣,可以無牽無掛地獨自一人去往遠方。這真是一個矛盾又棘手的問題,顧銘夕有時候覺得,自己的確是很自私、不孝,但有時候,他又感到了一些委屈。
與龐倩打電話時,龐倩說:「要麼,你本科畢業了,考研到這裡來。」
聽顧銘夕沒吭聲,她咬一下嘴唇,繼續說,「到時候,你媽媽不過來也沒關係,大不了,我也考研,和你一起住,我來照顧你。」
她真的好天真,顧銘夕笑著說:「我和你怎麼住啊?」
「研究生不都是兩人間的嘛。」
「你有聽說過男女生住兩人間的嗎?」
「學校沒得住,大不了去外面租房子啊。」龐倩一點也不覺得有問題,「租一個兩室一廳,你一間房,我一間房,我可以照料你的生活。你要是不愛吃食堂,我就去學做菜,我做給你吃好了。」
「龐龐。」顧銘夕突然低聲說,「我這個人是不是很麻煩?」
「哪有啊!」
顧銘夕笑了一下:「算了,不講了,我估計是沒機會做你師弟了,我媽不同意我退學,我一點辦法都沒有。」
龐倩不知道要怎麼安慰他,但是她真的不喜歡聽到顧銘夕垂頭喪氣的聲音,說:「顧銘夕,你別這麼灰心啊,我爸爸常說,船到橋頭自然直,沒什麼事是過不去的。」
「我知道。」他做了個深呼吸,說,「我自己也發現,最近這日子的確過得有些糟糕。放到一年前,準備高考時,我怎麼也不會想到考上大學居然是這樣的一種狀況。」
「馬上要期末考了,你要努力啊。」
「嗯。」他應得有些心虛。
龐倩又說:「再過半年,我就去找你。」
「……」
「我給你郵箱裡發過我現在照片,你看到了嗎?」
他想到在學校機房收到的郵件,說:「看到了,你現在很漂亮,變得會打扮了。」
「楊璐教我化妝了,平時買衣服她也會指導我,教我怎麼搭配好看。」龐倩小聲說,「你怎麼從來不給我發張照片呀,你不是有電腦麼,怎麼還不能上網?」
顧銘夕呵呵一笑:「我沒相機,也沒攝像頭,出租屋裡沒拉網線。」
「可是,顧銘夕,我都大半年沒看到你了。」
他說:「你不是說暑假要來找我麼,到時就見到了。」
2004年一月,李牧賣掉了舊房,拖家帶口地住到了李涵的新家。兩老住了李涵的主臥,李牧夫妻住了顧銘夕的房間,李世宇在客廳搭了一張鋼絲床,而李涵和顧銘夕則依舊住在b大邊上的簡陋出租屋裡。
李牧交新房房款時,李涵與他一同前去,交給了他八萬塊錢,讓他好好過日子。李牧又向她開了口,說新房裝修錢不夠,想向姐姐借五萬元。
李涵借給了他,讓他打了一張借條。
這一年的春節,李涵一大家子人在她的新房吃年夜飯。她和李牧還有一個姐姐叫李純,嫁去了z城邊上的一個縣,這一年也帶著丈夫、女兒回來團圓。
顧銘夕的外公外婆看著兒女孫輩們齊聚一堂,很是開心,李涵看著自己裝修得溫馨雅緻的新房,也是感動地流下了眼淚。
只是,作為這間新房的主人,她和顧銘夕一天都沒有住過這房子。甚至於,吃過了年夜飯,他們還要回出租屋去。
年三十的晚上很冷,街上的雪積得很厚,李涵和顧銘夕一起裹著厚外套走在路上。天上是盛放的煙花,爆竹聲不絕於耳,顧銘夕沉默地看著遠方,踩著吱吱嘎嘎的積雪慢慢地往前走。
歲末年初,辭舊迎新,顧銘夕回憶起了剛剛過去的一年。
他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再也不是e市一中操場看臺上那個青澀的少年,身邊也沒有了那個愛笑愛鬧的饞嘴女孩。他站在這個北方小城市的街頭,呼吸著陌生的空氣,被刀子一樣的冷風颳著臉頰,散亂的頭髮都遮住了眼睛。
顧銘夕遙遙地望著東南方向,一千多公里外,他的女孩,在那裡。
剛結束的期末考,顧銘夕沒有再掛科,得益於考前的突擊複習,每一門課,他都是低空飛過了及格線。
這時候的顧銘夕覺得生活很糟糕,但卻也像水一般得平靜。他想要培養起對計算機專業的興趣,既然無法退學,那就好好地學吧,花了時間、精力和人民幣,總不能真的日復一日地打發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