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鯊魚哥也很久沒見了,挺想他的。」顧銘夕在電話裡說,「他說今年,他會早點把上海的店關了,回e市過年,讓我早些過去,陪他喝酒敘舊。」
龐倩很擔心:「我本來是想過年前去三亞接你的,你一個人坐飛機,沒關係嗎?」
「沒關係的。」顧銘夕淺淺地笑著,「我每一年,去z城給我媽媽掃墓,都是一個人去的,我可以自己照顧自己的,龐龐,你放心。」
「今年清明,我和你一起去z城吧。」龐倩說,「我陪著你一起去給阿姨掃墓,好嗎?」
「嗯。」顧銘夕應下了,「我媽媽看到你來了,一定會很高興的。」
臨行前一天,顧銘夕一個人在三亞灣的家裡收拾行李,他做得很慢,很費勁,但他一點也不心急,就那麼慢慢地收拾著。
他坐在地板上,雙腳將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地疊好,放進塑膠袋,最後整齊地把幾個塑膠袋塞到雙肩包裡。中途,他不停地站起來,一趟一趟地來回房間和衛生間,用嘴咬來牙刷、毛巾、剃鬚刀……
他搬過許多次家,一開始,還有媽媽幫他一起收拾,到了後來,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了。他學會了裝箱、打包,請快遞公司的人來把箱子運走,自己隨身只背一個大包。
他的大包裡有他最重要的東西,他的戶口本、身份證、銀行卡、他和媽媽的合影,還有關於龐倩的一些照片、小玩意兒。
他不敢把這些東西寄快遞,因為他曾經寄丟過一箱衣物,顧銘夕難以想象他會弄丟李涵和龐倩的東西,所以每一次搬家,他都會隨身帶著這些記憶。
收拾完行李,顧銘夕很晚都沒有睡著,他乾脆下床走到客廳,開啟了燈。
他站在房間中央環視四周,他的房子裝修得很簡單,因為那時候他沒有什麼錢。他記起自己剛剛踏上三亞這片土地時的情景,那也是一個冬天,他從寒冷的北方飛到三亞,走下飛機,顧銘夕就被頭頂明晃晃的太陽熱暈了。
鯊魚在接機口等他,看到他,就幫他脫下了厚外套,說:「這裡的冬天,白天也能有30度哦,小心中暑!」
計程車行駛在三亞的街頭,顧銘夕好奇地看著車窗外的一切,這裡沒有霧濛濛的天空,沒有刺骨的冷風,有的,只是暖暖的陽光和清透的空氣。朵朵白雲綴在碧藍的天上,車子駛過海岸線,路邊隨處可見高大的椰子樹、枝椏垂地的大榕樹、盛放的三角梅,一派旖旎的南國風情。
鯊魚看中了位於三亞灣的一個樓盤中的大戶型海景房,他帶顧銘夕去實地看房,顧銘夕走到陽臺上,就被眼前那一片海深深地吸引了。
鯊魚拍拍他的肩,點起一支菸,說:「不錯吧?我就知道你會喜歡。這裡還有小戶型,你可以考慮一下。」
顧銘夕真的看中了一套小戶型,那時候,他的房子還只是灰色的毛坯房,陽臺上能看到海。他在屋子裡走了好幾圈,心想,就在這裡安家吧。
這幾年,顧銘夕就像螞蟻搬家一樣,陸陸續續給家裡添了一些東西。最後,還帶回來了一個小男孩。
家裡多了豆豆以後,吵了許多,亂了許多,但是顧銘夕覺得,這樣子反而更像是一個家。
顧銘夕不否認,他是想過在三亞定居的,哪怕這裡離他的家鄉相隔千里,哪怕他在這裡無親無故,孑然一身,他也想過,從此就在這裡做一個快樂的島民。
過去的生活只存留在他的夢裡,他曾經的理想,曾經的抱負,曾經想要為之努力的人,他們都已不在他的身邊。
顧銘夕有時候會覺得恍惚,不明白自己怎麼會一步、一步地走到這裡。
走在童之花小學裡,學生們蹦蹦跳跳地走過他身邊,都會開心地喊他:「顧老師!」
他教的六年級班級裡有兩個學生,一男一女,男孩是廣西人,父母在三亞打工,女孩是三亞本地人,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住得又近,每天都一塊兒上學一塊兒放學,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但是期末考前,女孩到顧銘夕的辦公室,哭著對他說,男孩小學畢業後要回廣西老家了。
瞧,在我們的身邊,隨時隨地都在發生離別的故事。顧銘夕只能安慰女孩,等她上了初中,就會認得新的朋友,到時候就不會那麼難受了。
「你可以和邱子軒寫信,打電話,qq聊天。」顧銘夕說,「如果有機會,你們會再見面的。」
「那要是見不到了怎麼辦呀!嗚嗚嗚嗚……」女孩哭得好傷心,「顧老師,我不想要新的朋友!我不想和邱子軒分開!」
顧銘夕靜靜地看著這個女孩,沒有再安慰她。旁人所有的語言都是蒼白的,離別的苦澀,沒有人可以感同身受。
就像那一年,顧銘夕獨自一人從上海坐火車回北方,他請男列車員幫助他上廁所,上完以後,他一個人躲在列車狹小的衛生間裡,伴隨著火車轟隆隆的聲音,放肆地哭了一場。
女孩最終抹著眼淚出了辦公室,顧銘夕坐在辦公桌前發呆,一會兒後,他抬起頭看向了窗外。
窗外的天那麼得藍,他知道自己即將離開,心中有著濃濃的不捨,還有一絲對未來的懷疑,和希冀。
第二天早上,顧銘夕早早地起了床,一個人揹著雙肩包來到了三亞鳳凰機場。
機場的志願者幫助他過安檢,登機時,三亞天氣晴朗,豔陽高照,氣溫25度。三個小時後,飛機降落在e市機場,顧銘夕走下飛機坐擺渡車,他穿得很少,呼嘯的寒風撲上了他的臉頰,他有些不習慣,連著腳步都頓了一下。
隨著人群走出接機口時,顧銘夕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龐倩臂上挽著給他準備的羽絨外套,衝著他大力地揮起了手:「顧銘夕!這裡這裡!」
顧銘夕向著她走去,飄蕩的空衣袖自然吸引了旁人的目光,但是接下來,那些人就看到,有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向著他飛奔而去,她撲到了他的身上,緊緊地抱住了他。
她踮起腳尖送上一個甜蜜的吻,快速地摘下他的背包,幫他穿上了羽絨衣。整理好他的著裝,她仰臉看他,臉上是滿滿的欣喜雀躍,她說:「顧銘夕,歡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