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難了,那麼多年沒碰,公式都忘了。」陳老師連連搖頭,「現在再叫我去參加高考,我非瘋了不可。」
宋老師說:「幸好顧老師會畫畫,能參加美術類考試,文化課達到本科線應該問題不大。」
顧銘夕嘆氣:「其實統考要考的素描、色彩和速寫,我也是很久沒練了,明年年初就要統考,我要在半年裡拾起來,也是有點困難的。」
紀秀兒安慰他:「加油,我相信你一定行的。」
六月,三亞天氣炎熱,雨水也漸漸地多了起來。童之花小學六年級的孩子們要畢業了。
龐倩在嘉來的工作已經交接得差不多,鄒立文對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她乾脆就帶上行李到三亞來陪顧銘夕。
所有的畢業班孩子都已經定好了升學的初中,期末考試結束以後,學校為他們舉辦了簡單的畢業典禮,龐倩坐在教師宿舍陰涼的屋簷下,一邊啃著雪糕,一邊看著老師和孩子們在烈日炎炎的操場上拍畢業照。
第一排是蹲著的學生,後面是一排坐在椅子上的老師,他們身後再站一排學生,最後一排學生則站在椅子上。
龐倩遠遠地看著顧銘夕,他穿著一件雪白的襯衫,底下是米色的長褲,他的襯衫釦子是龐倩幫著扣的,一直扣到了領口,顧銘夕說,這樣子顯得正式一些。
他的頭髮理得很清爽,衣服褲子都是乾淨而挺括的,坐在一群老師、孩子們中間,顧銘夕臉上一直掛著淡然而溫和的笑。他教所有班級的美術,所以和四個畢業班都拍了照,拍完以後,龐倩發現,有許多孩子都圍到了顧銘夕身邊。
她好奇地走過去,才發現孩子們都哭了,很多孩子手上拿著一些小玩意兒,說是送給顧老師的禮物,因為他們聽說,顧老師要走了。
禮物有孩子們親手做的賀卡,還有筆記本、相簿、鋼筆、水粉顏料等小東西,最誇張的是有個孩子拎了一籃子雞蛋,說是爸爸媽媽讓他帶給顧老師的。
顧銘夕不忍心拂了孩子們的好意,只能拜託龐倩一樣一樣地收下,他蹲了下來,許多女生都湊到他身邊,一邊哭,一邊與他說著悄悄話。
對於她們的心情,龐倩比任何人都容易理解,她從很小時就知道,顧銘夕是一個最合格的老師。他嚴格卻不苛刻,理性又不乏溫情,他講課細緻耐心、生動有趣,對所有的孩子一視同仁,會鼓勵,也會批評。最難能可貴的是,他從不放棄任何一個學生,連著班裡最搗蛋的男孩也會因為他的關心而小小地進步起來。
事實勝於雄辯,顧銘夕帶的兩個畢業班孩子的英語、數學成績普遍要比另兩個畢業班的孩子來得好,所以,不光是孩子們,連著家長都特別喜歡這位沒有胳膊的小顧老師。
畢業典禮結束,童之花小學的暑假就要來臨了,離開學校的最後一晚,顧銘夕帶著龐倩和豆豆,與學校裡相熟的老師們喝酒離別。
桌子就擺在操場上,一桌的家常菜、花生米、鴨脖子,一瓶一瓶的冰啤酒。
老師們一個個與顧銘夕說著鼓勵的話,祝他一切順利,與龐倩早日結成連理。紀秀兒喝得多了,眼淚已經奪眶而出,陳老師安慰著她,讓她去找顧銘夕說說話,紀秀兒倔強地搖著頭,陳老師也就不勉強她了。
晴朗的夏夜,星空璀璨,微風習習,龐倩與顧銘夕並肩坐著,一起抬頭看著天上的銀河。
這裡的星空要比e市明朗許多,一顆一顆的星星都清晰可辨,龐倩漸漸地把頭擱在了顧銘夕的肩膀上,問他:「要走了,你是不是捨不得?」
他長久地沒有回答。
這些年來,他走過了幾個城市,z城,s市,最後選擇在三亞歇了腳,但終究,這裡不是他的家。
他開始理解當年李涵執意要回z城的心意,落葉歸根,她的心在z城,而顧銘夕的心,則在那個東南沿海的城市,那裡有他童年、少年時的所有記憶,還有一個心愛的女孩。現在,她已經變成了他的女人。
「捨不得,但是必須要走。」顧銘夕轉頭看著龐倩,「龐龐,我想回家了。」
過了一夜,老師們都收拾行李回了老家,往常這時候,顧銘夕也要帶著豆豆去三亞灣的家裡了,可是這一次,他們面臨的卻是離別。龐倩來了以後,就發現豆豆一直都垂頭喪氣,就像一隻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自由自在的暑假絲毫沒能讓他變得雀躍,相反的,他似乎希望學期永遠都不要結束。
龐倩沒有去和豆豆溝通,倒是顧銘夕在一天晚飯後,叫上豆豆去海邊散步。他們足足去了兩個小時,回來的時候,豆豆的眼睛腫得像兩個桃子,他偷偷地跑到龐倩面前,抽抽噎噎地說:「螃蟹阿姨,我過兩天,就、就要到我媽媽那裡去了,我、我大概、大概以後就在那邊唸書了。螃蟹阿姨,你帶顧老師回家以後,一定不能欺負他,你答應過我的,你、你說你會做他的兩隻手的。」
龐倩被他說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她蹲下來抱緊豆豆,說:「我一定不會欺負你的顧老師,我向你保證。還有啊,豆豆,以後你放暑假時,可以到我們家來玩,等你長大了,你可以考e市的大學,到時候你就能來看顧老師啦。」
豆豆咧開嘴笑了,嘴裡還缺了幾顆牙:「嗯,顧老師也是這麼和我說的。」
兩天以後,豆豆的媽媽過來三亞接他,這一次,顧銘夕把豆豆所有的東西都收拾了出來,他的衣服、玩具、文具、課外書……豆豆是要去廣東定居了,龐倩不知道他的繼父會不會接納這個小孩,或多或少,他總是會受一些傷害,但這真的是沒有辦法的事。
臨別的時候,豆豆哭得撕心裂肺,差點要賴在地上打滾耍賴了,他聽不進任何人的話,只是抱著顧銘夕的腿嚎啕大哭。
顧銘夕其實也不知道豆豆的未來會變得怎樣,他只能蹲下來,一遍又一遍地和他約定:「明年你期末考語文、數學、英語都考95分以上,顧老師就接你去e市玩兩個禮拜,顧老師和你保證,絕對說話算數。」
哄了很久,豆豆才大哭著點頭,終於,他一步三回頭地跟著媽媽走了。龐倩在邊上抹眼淚,等到看不見豆豆了,顧銘夕才走到她面前,低頭吻吻她的額頭,問:「以前,我走了以後,你也是這樣哭的嗎?」
龐倩眼淚汪汪地看著他,問:「你怎麼知道?」
他說:「我猜的。」
「你丟下了我兩回。」龐倩說,「顧銘夕,這樣的事,以後再也不允許發生。」
他笑了,眼神溫潤得足以安撫她的心:「我保證,絕對不會再發生。」
在龐倩的陪伴下,顧銘夕辦妥了離校手續,又委託物業辦理了一些水費、電費、煤氣費的代繳手續。他銷掉了幾張銀行卡,用光了所有的超市儲值卡,直到銷掉手機號時,他才驚覺,他真的要和三亞說再見了。
這一次收拾行李,有龐倩的幫忙,顧銘夕的速度快了許多。他的行李並不多,衣服、鞋子非常少,倒是各種書籍、畫作很多,裝了好幾個箱子。
幫他收拾抽屜的時候,龐倩發現了一支鋼筆,英雄牌,深藍色的筆桿,拔出筆帽一看,筆頭已經壞了。
「你還留著這個?都壞了。」她笑得很開心,「這都多少年了呀,你跑了這麼多地方都沒丟了它?」
顧銘夕與她一起坐在地板上,腳趾夾過她手上的鋼筆,趾腹輕輕地摩挲著筆桿,說:「為了這支鋼筆,我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罵了豆豆。」
龐倩瞪大眼睛:「啊?」
「這鋼筆是豆豆摔壞的。」他笑笑,「我看著他摔了的,卻沒法子阻止他,那一次我吼了他,豆豆嚇壞了,哭了半宿。他才六歲呢,後來我帶他吃了肯德基,給他買了個變形金剛玩具,他才肯理我。」
龐倩失笑,顧銘夕無奈地搖頭,「有時候真的覺得豆豆和你小時候很像,認吃的,認玩的,沒什麼小心眼,挺好哄的。」
龐倩噘起嘴:「我現在不好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