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和睦大家庭中的龐倩根本難以理解這樣的狀況,又問:「顧銘夕,他們為什麼這麼不喜歡你啊?你是你爸爸的親兒子啊!」
他又笑了:「你以前就知道的呀,他們一直不喜歡我媽媽,因為她是外省人。我爺爺始終認為,我爸爸當年和我媽媽在一起,是被她的美貌迷惑。我爺爺總是說,我爸爸當初如果找一個家庭條件再好一點的妻子,現在肯定能發展得更好。」
龐倩目瞪口呆:「可是我記得,咱們小的時候,你爺爺奶奶很喜歡你的呀,每次來你們家,都給你帶好多玩具、零食。」
「那是我還有手的時候,我手截肢以後,你見他們來過幾次?」顧銘夕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尋常事,「龐龐,以前我不懂,總想要讓自己做得再好一些,再優秀一些,也許我爸爸就會喜歡我了,我的爺爺、奶奶、姑姑就不會嫌棄我了。一直到我念了高中,我才知道,有些人的思想是你無論怎麼努力也扭轉不過來的,他們認定你是失敗者,認定你不會有出息,認定你是這個大家庭難以見人的恥辱,不管你怎麼做,他們也不會對你改觀。所以那時候,我就已經看開了。」
龐倩心裡酸澀得難受,為他那些年所受的委屈,也為那時候的自己沒能體會到他的心情而感到愧疚。她說:「小時候,也沒見你來和我說這些事,你總是這樣,很多事都喜歡悶在心裡,不讓我知道。以後可不許了呀。」
他應下:「以後不會了,我一定什麼都告訴你。」
其實,龐倩不知道,支撐著顧銘夕度過那苦澀青春期的人,一個是李涵,另一個就是她。
顧銘夕竭盡所能都無法從顧國祥身上獲得的歸屬感、認同感、親近感,以及他想要得到的尊重、依賴、信任、鼓勵和關懷,每一樣,都能切切實實地從龐倩身上得到。
那個咋咋呼呼的小女孩,是這個世界上最依賴他的人。與她在一起,顧銘夕總能覺得自己是被需要的,哪怕有些事,對他來說很困難,但是轉過身看到龐倩怯怯的目光,他就不再害怕,而是勇敢地挺起胸膛站在她的面前。
街上的情侶拖著手慢悠悠地走過他們身邊,顧銘夕的視線定格在他們相牽的手上。這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了,他沒有辦法牽她的手,也沒有辦法給她一個堅實的擁抱,甚至以後,他也沒辦法抱起他們的孩子。
龐倩似乎感受到了什麼,更緊地攬住了他的腰,把臉頰貼在他溫熱的胸膛上,說:「好冷啊,我想回家了。」
又是一陣冷風吹過,龐倩穿得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顧銘夕掙開了她的懷抱,走到另一邊幫她擋著風口,說:「龐龐,還不能回家,你陪我去茶樓見一下琪姐吧。」
她很疑惑:「啊?琪姐?她在e市嗎?」
「對,她和先生孩子春節旅遊,今天剛到e市,約我晚上喝茶。」
「我還以為是你找的藉口。」
顧銘夕微笑:「我說了,我不腹黑,說的都是實話。」
真是一個學以致用的聰明孩子。
顧銘夕和龐倩趕到茶樓時,姜琪已經到了,看到顧銘夕,她非常開心,抱了抱他,又抱了抱龐倩,三個人才在桌邊坐下。
「小顧,你看起來真不錯。」姜琪看著桌對面的顧銘夕,由衷地感嘆,「果然是回了老家,又有愛情的滋潤,現在真是帥得叫我這個已婚小嫂都要被你迷住了。」
「琪姐,你不要笑話我了。」顧銘夕臉都紅了,悄悄看了龐倩一眼,她正託著下巴笑眯眯地看著他。
姜琪是給顧銘夕帶好訊息來的,前一年夏天他新出的書賣得特別好,第一次加印快要賣完,春節後就要進行第二次加印了。
姜琪問:「上個月和你談的影視版權的事,你考慮得如何?四家公司,四個方案,有比較過嗎?」
顧銘夕很抱歉:「真的對不起,琪姐,上個月我和龐倩忙著考試,那些方案我還沒來得及看。這幾天我一定抓緊看完,再和龐倩討論一下,到時給你迴音。」
姜琪佯怒地瞪他一眼:「你的效率下降許多哦。」
「真的很抱歉,你知道,我今年忙著考試啊。」顧銘夕很委屈,「高考結束,我立刻就開始畫新稿子,故事大綱我下個月就給你,到時我們一起討論。」
姜琪笑:「好啦,和你開玩笑的,現在是你事業的上升期,的確不應該冒進,出書太多也沒好處。」頓了一下,她又問,「對了,你和龐倩打算什麼時候結婚?」
「拿到錄取通知書後。」顧銘夕又看一眼龐倩,笑著說,「琪姐,你真的不要催我,考試很重要,龐倩說了,考上了才有老婆,考不上,我只能繼續打光棍了。」
「顧銘夕!」龐倩窘得臉發燙,往他腰上拍了一下,「別歪曲我的意思!」
姜琪哈哈大笑:「我以前一直在想,像小顧這樣內斂的男孩子,肯定得找個溫柔體貼的女朋友才行。現在才發現,原來他談了戀愛,自己的性子先改變了,真是叫我意外。」
三個人在茶樓裡坐了兩個小時,聊得十分愉快,臨走的時候,姜琪告訴顧銘夕,《我的螃蟹小姐》電影劇本已經改完,投資也已到位,正在讓演員試鏡,準備節後開拍。
「哇!」龐倩興致勃勃地問,「誰來演我?」
「還不知道啊,目前試鏡的都是小有名氣的當紅花旦。」姜琪看一眼顧銘夕,說,「本來,影視公司是希望請原作者一起改編劇本的,但是小顧推辭了。要不然開拍後,你倆還能一起去探班。」
與姜琪告別後,龐倩載著顧銘夕回家,路上,她問:「你為什麼不同意去改編劇本?」
「我沒有這方面經驗,又忙著考試,而且,當這個故事的影視改編權變成人民幣的時候,我就告訴自己,這個故事已經和我們沒有關係了。」他很認真地回答她,「我們的故事就只是我畫的那本書,拍出來的,是另一個故事了。到時候不管他們拍得如何,我都不會發表意見。」
龐倩突然想到了另一個問題:「在電影裡,我和你,都是叫的什麼名字?」
「我也不知道。」顧銘夕笑道,「以後上映了,咱們就知道了。」
車子到了盛世北城,龐倩和顧銘夕一起搭電梯上樓,拿出鑰匙開啟家門,又開了客廳燈。
暖暖的黃色燈光在客廳裡亮起,龐倩脫了鞋,見顧銘夕要雙腳互蹬脫鞋,立刻阻止了他。她把他按在換鞋凳上,蹲在他面前幫他脫下了腳上的皮鞋:「一雙鞋子兩千多塊呢,你那樣子脫法很容易磨破皮的。」
他小聲嘟囔:「真小氣。」
她想到之前他告訴她的事——晚餐是他結的賬,瞪他:「就你最大方!」
兩個人換上拖鞋,是一對毛茸茸的悠嘻猴情侶鞋,龐倩開啟熱空調,幫顧銘夕脫下大衣、外褲,打發他去洗澡。
顧銘夕洗完澡換上了珊瑚絨睡衣,走出衛生間時,便聽到廚房裡傳來吸油煙機的轟轟聲。他走過去,看到廚房裡燈光明亮,龐倩穿著圍裙在煮麵條。
麵條在鍋裡沸騰著,邊上的兩個麵碗裡擱著煎蛋,一個碗裡有一個蛋,另一個碗裡卻有兩個。龐倩切了一點小青菜,嘩啦啦倒進了鍋裡,煮了一會兒後,她關了火,回頭時才看到倚在門框上的顧銘夕。
她笑起來:「晚飯時我幾乎沒吃什麼,都快餓扁了,我想,你應該也餓了。」
他點頭:「的確有點餓。」
「嚐嚐我的手藝!」她拿著湯勺,像揮舞魔法棒似的在空氣裡劃出一道弧線,「要是太淡就加鹽,要是太鹹就加水,反正不許說不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