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銘夕簽了許多字,腦子已經空白,沒有時間細看,他只是讓護士把紙張放在地上,他右腳夾著筆,飛快地簽過。
護士要走的時候,他叫住她,很認真地說:「護士,萬一、萬一碰到了問題,請一定要保大人,保我老婆。」
護士安慰他:「放心,一般不會有危險的。」
龐水生在顧銘夕身邊坐下,待產室大門外還有其他產婦的親友在等待,隱隱約約的,能聽到女人的哀嚎聲從門裡傳來,有些叫得壓抑,有些卻喊得洪亮,但無一例外,都是撕心裂肺的聲音,顯然是疼痛至極,牽動著外頭所有人的神經。
聽著那些揪心的呻吟聲,金愛華眼圈紅了,說:「做女人就是遭罪。銘夕,你以後可要好好待倩倩啊。」
龐水生「嘖」一下:「說什麼呢!銘夕對倩倩好不好,你看不到呀?」
見顧銘夕一臉的擔憂焦急,龐水生拍拍他的背,安慰他:「放心吧,銘夕,不會有事的,倩倩身體很好,產檢也一直沒問題,絕對是順利的啦。倒是當年愛華生倩倩時才叫危險,倩倩9斤8兩呀!愛華疼了一天一夜,被拉進去剖了一刀,當時還叫我簽了很多字呢,嚇得老子跑去走廊連抽三支菸才定下神來。」
說到這裡,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嘆一口氣,緩緩道,「那時候,你才一歲,愛華要生了,還是你爸爸去借來三輪車,送我和愛華去的醫院。倩倩生出來的當天晚上,你媽媽就抱著你來醫院看她了,你肯定是不記得啦,那時候,你還拉了倩倩的小手,我們都在說,要給你們定娃娃親,一轉眼,二十八年了,倩倩和你還真的成了夫妻,這都要做爸爸媽媽啦。」
生命就是這麼神奇,緣分似乎早已註定。
顧銘夕實在坐不住,乾脆就站在待產室門口等待,足足過了三個小時,又一個護士推著一張寶寶輪床出來了,對著門口的人說:「龐媽媽的寶寶,男孩,母子平安,家屬在哪裡呀?」
顧銘夕愣在那裡,倒是龐水生和金愛華反應快,立刻圍了過去。龐水生回頭見顧銘夕還在發傻,跺腳道:「銘夕,快來看你兒子啊!」一句話終於喚醒了顧銘夕,喜悅和滿足從他的眼睛裡慢慢溢位,連著嘴邊也泛起了溫柔的笑,他快步走到寶寶床邊,俯身看那個陌生的小東西,他看起來好小,好軟,皮膚紅通通的,閉著眼睛,有一頭濃密的黑髮,眉毛像他,嘴巴像龐倩,兩隻肉嘟嘟的小手在那裡動啊動,龐水生伸手去碰他的小手,小東西一下子就握住了他的食指。
龐水生高興得嘴都合不攏了,轉頭看顧銘夕:「嘿,小傢伙手很有勁呢!」
然後他便愣住了,嘆口氣,拍拍女婿的肩:「哭什麼啊?都是做爸爸的人了。」
但是眼淚怎麼都止不住,顧銘夕輕聲說:「爸,我好想抱抱他。」
「急什麼,等他長大一點,他就會來抱你啦,到時候你甩都甩不掉他呢!」
顧銘夕被他逗笑了,金愛華掏出紙巾幫他抹掉眼淚,隨著護士一起送寶寶去病房。顧銘夕依舊等在產室門口,過了一會兒,龐倩終於被推出來了。
經歷過順產的她很是虛弱,顧銘夕陪著輪床送她回病房,電梯裡,龐倩睜開眼睛,轉頭看到身邊的顧銘夕,臉上就露出了疲憊的笑。
她伸手去拉他的空衣袖,叫他:「嗨,海川爸爸。」
顧銘夕溫柔地望著她,微笑:「嗨,海川媽媽。」
見她還要開口,他俯身親吻她汗溼的額頭:「別說話了,好好休息,我會一直陪著你的,龐龐。」
她定了心,閉上了眼睛。
顧海川小朋友就這樣降臨地球,一天一天地健康成長。他是一個好奇寶寶,精力旺盛,愛吃愛睡又愛鬧,雖然時常搞得新手爸媽筋疲力盡,但帶給他們更多的是快樂和歡笑。
龐倩給兒子取小名叫啾啾,顧銘夕則用畫筆記錄下兒子的成長:啾啾會抬頭了,啾啾會翻身了,啾啾長出第一顆小牙了,啾啾會坐、會爬、會扶著床站起來了……顧海川學會的第一句話就是叫爸爸,每次看到顧銘夕,他都特別開心,像個小狗似的蹭蹭蹭爬到爸爸腳邊,抬起頭來衝著他傻笑,「巴巴、巴巴」叫個不停。
第一次聽到兒子叫爸爸的那個晚上,顧銘夕畫了一幅畫——灰色的大鴕鳥在草原上奔跑,身後跟著一隻毛茸茸胖乎乎的小鴕鳥,對話方塊裡寫著:「爸爸!等等我呀!」
龐倩看完大笑,問:「我在哪兒?」
顧銘夕右腳夾起畫筆,刷刷幾下,就在小鴕鳥身後畫出了一隻圓滾滾的大螃蟹。龐倩氣得打他:「討厭啊!我哪有那麼胖!」
顧銘夕經常陪兒子玩耍,兩個人在床上滾成一團,爸爸的身體是啾啾最喜歡的障礙物玩具,他總是手腳並用往上爬,撅著小屁股一直爬到顧銘夕的肚子上,然後伸出小手亂捏爸爸的臉,最後又乖乖地伏在他的胸前。
每當這時,顧銘夕就不敢動了,生怕會摔到兒子,他靜靜地躺在床上,感受著這熱乎乎、軟綿綿的小東西趴在自己身上時的溫馨感覺。
每天每天,和妻子一起看著兒子的成長,那種滿足感和幸福感根本無法用言語形容。儘管走在路上,陌生人看他的眼光依舊充滿同情,但那又怎樣?
如果重新給他兩隻手,叫他放棄現在所有的生活,顧銘夕死都不會同意。
2015年九月,大四開學,顧銘夕面臨著畢業實習。
他的專業基礎很紮實,因為年齡比同級學生大許多,畫的作品就有了更深一層的底蘊。幾個年輕一些的專業老師甚至與他成為了好朋友,私底下經常約他一起喝茶聊天,去看各種美術展覽。
顧銘夕讀的是美術學院的繪畫專業,畢業之後的就業方向通常是藝術工作室、藝術策劃與設計部門,也有人應聘去中小學、甚至是高校做老師。
他已經三十一歲了,雖然一直在進行繪本創作,但顧銘夕始終沒有忘記自己想繼續做老師的初衷。
這時候的顧銘夕已經在畫《小川》系列的第四部。他的學業很緊張,平時還要陪老婆和兒子,所以一年只能保證一本作品的出版。但是《小川》系列銷量非常好,故事裡的谷小川一直在長大,這時候已經長成了一個十三歲的小少年。有許多動畫公司都看中了這個故事,顧銘夕和龐倩、姜琪討論以後,最終選擇了一家實力雄厚的公司,賣掉了《小川》前三部的動畫改編版權。
幾年工夫,他靠賣自己作品各式各樣的版權,賺了不少錢。「鴕鳥先生」成為了圖書市場、影視劇市場和動畫市場的香餑餑,只是,他從不公開露面,儘管有許多人知道他的情況,但他們都默契且善意地選擇替他保守秘密。所以,「鴕鳥先生」至今都是一個神秘人,令無數女粉絲想入非非,趨之若鶩。
顧銘夕把自己賺來的錢都交給龐倩打理,作為一個業內人士,龐倩很好地完成了這個任務。有一天,當她開啟網銀,看到螢幕上那個驚人的數字時,噠噠噠地跑到了顧銘夕身邊,抱著他搖啊搖啊搖。
「幹嗎呢?龐龐。」顧銘夕驚訝地問。
龐倩閉著眼睛傻樂:「我是想體會一下抱著一棵搖錢樹是啥感覺。」
顧銘夕笑著問:「體會到了嗎?」
「妙不可言!」
因為生小孩,龐倩延後一年讀研二,這時候也正面臨著研三的實習。當然,對她這個曾經的工作黨來說,已經沒有實習這一說,她選擇的公司,就是她畢業後的任職單位。
這幾年,龐倩一直和鄒立文保持著聯絡,要畢業了,她請鄒立文吃了頓飯,說到了自己的求職意向。鄒立文依舊在e市的嘉來投資做副總,公司裡的確有崗位空缺,但是他覺得,年薪待遇有點配不上龐倩的學歷和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