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陽嘆口氣:“‘間諜’恐怕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職業了,只要有國家存在,就有間諜,他們像影子一樣,說不定就在你的身邊。”他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似有深意地看著袁天任。
“‘深海’是中國幾代科學家的心血。”袁天任淡淡地說道。他平淡的語氣裡,卻讓人感覺到一種震撼。
李正陽抽著煙,忽然他聽見一旁的霍敏說道:“袁所長,看來‘深海’丟了,是嗎?”
他這麼一問,袁天任半晌沒說出話來:“你怎麼知道……”
霍敏看了看李正陽,李正陽點點頭,示意他說。
“袁所長,你愁眉緊縮,氣勢低沉,兩個眼圈很黑,從昨天孫德志死亡開始,你根本就沒有閤眼睡覺,孫德志既然排除了非正常死亡,你還如此焦慮,想必……”他頓了一頓,說出了自己的推理,“想必‘深海’也隨著孫德志的去世,丟失了。”
李正陽一笑:“我這小兄弟,說對了嗎?”
袁天任嘆了口氣:“對,‘深海’密碼系統是裝載在一個金鑰裡的,金鑰不見了,意味著‘深海’密碼系統洩密了。”
“金鑰是什麼?”陸晨問。
袁天任道:“金鑰就像是一套密碼系統的鑰匙,使用金鑰可以將明文變成密文,將資訊加密,而解開加密,也必須用金鑰。比如凱撒密碼明文是將26個字母向後加三位,a變成d,b變成e,依次類推,這樣他要說的話就成了一堆混亂的字母,敵人截獲了信使也看不懂,而他的指揮官事先約定,知曉‘+3位’這一關鍵資訊,那麼在收到亂碼之後,將d還原成為a,e還原成為b,就得到了凱撒的真實指令。而這個‘+3’,就叫作‘金鑰’,它可以把明文鎖上,也可以把密文解開。而現代的演算法,遠遠比‘+3’更復雜,電腦計算,可以設計出一個非常複雜的演算法,來打亂、攪拌明文,這套演算法就叫金鑰。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金鑰就是密碼系統。而‘深海’密碼系統,最核心、最關鍵的,就是這個可以使用超級暗語,對軍事資訊進行加密、解密的金鑰!”
李正陽緩緩道:“那麼現在問題來了,如果‘深海’金鑰丟失,和孫德志有關,這恐怕就不那麼簡單了。”
袁天任有些沮喪,聲音也低沉下來:“老李,我懷疑,有人竊密……”
陸晨問道:“‘深海’金鑰丟失,難道你們沒有備份嗎?”
袁天任苦笑一聲:“‘深海’金鑰如果到了別人手裡,我們備份有什麼用?難道我們還能沿用它?別人已經掌握了的東西,還能叫密碼嗎?”
李正陽沉吟片刻,道:“你這算是正式向我報案是嗎?”如果可能涉及間諜竊密,這個案子就不應當由公安機關管轄,而是國安局反間諜部門管轄。
袁天任說道:“‘深海’關係重大,這套密碼系統的密碼演算法是裝載在一個金鑰優盤裡的。這個加密演算法的金鑰是孫德志保管的……如果出了事,330所尚有一個補救措施。”
“是什麼?”
“它的應急銷燬程式卻是在我這裡。我已經啟動了銷燬程式,24小時內,不光那枚加密金鑰上的‘深海’密碼,所有涉及‘深海’的密碼備份程式,將會全部清除……”
李正陽一驚:“那,就是說10億科研資金、20年心血毀於一旦!你怎麼可以擅自……”
袁天任紅著眼:“你以為我想這樣嗎?我是330所的掌門人,我必須要負這個責任!‘深海’是向下相容的密碼系統,就算在未來的軍事通訊中不啟用它,從它的演算法裡,也可以推斷出當前我們國家的軍事通訊密碼演算法!落入別國手裡,將嚴重危及我國軍事安全!這是紀律!一旦金鑰失蹤,必須立刻啟動銷燬程式。”
“啊!”李正陽一聲驚呼,事態的嚴重,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從私人情感上來說,李正陽更擔憂袁天任的個人責任,翫忽職守?過失洩密?孫德志案查清之前,該怎麼定性?
袁天任是他見過最優秀的科學家之一,也是一名最精幹的領導幹部,這樣的人才,居然遇到了這樣的局面,洩密事件可能會引發的一系列連鎖反應,包括牢獄之災,他和330所的許多人,是否都會牽連其中?
袁天任該如何應對這樣的局面?如果孫德志的加密金鑰被間諜獲取了,那麼作為保管應急程式的袁天任,似乎只有壯士斷腕一條路。
“老袁,你這個‘止損’,力度可真夠大啊。”
袁天任哽咽了起來:“你以為我想這樣?我的父親嘔心瀝血,是累死在研發臺上的,我的兩個哥哥,也為了這個事業,奉獻了一生。我是軍人世家,我按下銷燬程式啟動鍵的時候,我需要多大勇氣,你知道嗎!”
袁天任這位強人,幾乎被眼前的局勢打垮了。
驀地,霍敏問道:“我確認一下,這個金鑰裡‘深海’密碼系統,能不能被複制?”
袁天任搖頭:“不能,金鑰和裝在金鑰裡的密碼系統一旦分開,就不能啟動解密演算法。”
“也就是說,就算是敵人拿到了這個金鑰,也不可能通過網路,或者遠端的手法把這個金鑰裡的密碼系統傳出去,而只能把這個金鑰本身送出去,才算完成竊密活動,對嗎?”霍敏問。
“對。”
現在擺在面前的局面是,“深海”極有可能被竊密,如果外國間諜拿到“深海”,那麼不僅重大的科研資金和人力投入都將付諸東流,而且還有可能危及現有的軍用密碼系統,袁天任已經果斷採取了銷燬措施,24小時之內,“深海”的所有資訊將自動銷燬,敵人無從破譯,我方也無法使用,這自然是一個兩敗俱傷的保全方法。
那麼,還有沒有更好的出路?辦公室裡很安靜,聽得見窗外銀杏葉簌簌而落的聲音。
霍敏忽然站了起來,他看了看手錶:“不是說,還有24小時嗎?”
他的聲音並不大,他用他慣常的篤定、沉穩的語氣,大膽提出假設:“如果,我在這個時間裡,找回這個金鑰,是不是可以挽回一切?”他的意思很清楚,既然金鑰裡裝載的密碼系統不能和金鑰分離使用,那麼追回金鑰,也就意味著攔截了洩密。
是不是在24個小時內追回這個金鑰,就可以中止這個自毀程式?答案其實不用問,霍敏心裡已經知道。對於袁天任這樣的強人來說,自毀程式是一道底線,遇到緊急情況,他會做最壞打算,可是也絕對會做最大努力。這也是他找來李正陽的原因!24小時,大海里去撈針。
霍敏說這話的時候,很平靜,沒給人一絲絲不知天高地厚的自負,他身後就像是有光。多年後的袁天任,回想起當日這個不起眼的年輕人,依舊會發出陣陣感慨:國安局果然是藏龍臥虎的地方。他感慨,這樣的國家,正是因為有國安局這樣的中流砥柱,才能屹立自強。袁天任所不知道的是,這個不起眼的小年輕,從那以後,逐漸嶄露頭角,成為國安局的一顆新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