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以前的無數次一樣,葛麗珍完全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接下來的一幕,丈夫和兒子,都是她的天她的命,她立刻捂住臉開始無聲痛哭。
方柯在媽媽的哭聲裡終於有了反應,他安靜地按了關機鍵,電視螢幕瞬間變黑,激烈的槍聲、怪獸的咆哮、嘈雜的音樂都消失不見。
方寶劍的粗重呼吸聲更為清晰。
方柯抬起眼睛,靜靜地看著逼近的父親。
方寶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的兒子。
他已經記不清上一次這樣的父子對視是什麼時候。
然而他清楚地知道,他們現在有多麼討厭看到彼此的臉。
「垃圾!」
盯著兒子那張比女孩兒更漂亮的臉良久,方寶劍從牙縫裡用力地迸出這兩個字。
方柯微微一笑,他甚至贊同地點了點頭。他仍然穿著下午打架時的那件黑色襯衫,黑色是很好的顏色,可以讓鮮血以及更多的骯髒隱於其間隨時消失不見。
「可是……」方柯好心地提醒,「也是你製造出來的垃圾。」
方寶劍的手立刻顫抖起來,他極力控制著自己,和方柯鬥爭的漫長時日里,越來越冷血無情強健殘酷的少年,像一頭飛速成熟的獸,一次次地提醒他,生活已然失控。
然而他是碾軋過無數高山大河腥風血雨才走到今天的方寶劍,他不能認輸。
「看來你上一次的傷好得太快了。」明知道是無用的威脅,他還是說了。
「不要再做那種事。」
彷彿只是善意規勸,少年的輕聲慢語讓方寶劍更加全身發冷,一種難言的恐懼感遍佈全身,他需要很用力才能壓下自己殺人的衝動。
「這一個月,我想了很多,我發現我其實是一個很有創意的垃圾。」方柯像在分享般侃侃而談,語速輕緩,「哦,如果你繼續像上次那樣對我,我可能會做出很多讓你更加喜歡我的事來,想想看有什麼?搶劫?放火……我想,大概你不太喜歡看到報紙上出現省人大代表方寶劍的兒子多麼有創意這樣的新聞?」
方寶劍用盡全身力氣一個耳光甩過去,方柯應聲而倒向沙發的一側,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葛麗珍受到兒子的那些話的驚嚇,哭得更加厲害了。
方寶劍怒氣衝衝地衝回自己的房間,沒幾秒又衝了回來。
他對依然一動不動伏著的方柯陰沉地一字一句地說:「不要以為老子沒有辦法治你,老子不能殺人,但有一千種方法,可以把你無聲無息地關進精神病院,進去了這一輩子都不要想出來,徹底爛在裡面。記住,這是你最後一次機會,垃圾!」
夜,終於像它應該有的樣子,慢慢變得寂靜。
方柯回到自己的房間時已是凌晨,他的房間在三樓,路過爺爺奶奶二樓的房間時,他特意側耳聽了一下,兩位老人年事已高,耳朵很聾,看來剛才的動靜沒有吵醒他們。
一隻手鎖上房門,一隻手已經靈活地脫掉了上衣。
輕微摩擦也加重了火辣辣的痛感,但他連眉毛也沒有動一下,一揚手那件沾上了血跡的外衣已經飛到了門邊的地板上。
他徑直走進浴室,開啟淋浴器開始洗澡。
冰涼的水打在裸露的皮肉上,持續的沖刷帶來冷靜感,方柯的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也懶得去想。
只有在洗完後擦拭水珠時,目光不經意瞄到浴室裡的鏡子,看到右臉頰腫起老高的一排指印和脊背上那幾條長長的暗色的醜陋的陳舊疤痕時,目光微微閃了閃。
方柯躺在乾淨的床上,隨手抓起手機,不出意外地看到那個號碼的未接來電。
他回撥過去。
電話那頭,是方潛永遠溫柔的優雅的充滿擔憂的聲音,就像兒時的每一次,他總是輕輕撫摸著方柯的頭,把他摟在懷裡。
「小木,你怎麼樣了?」
柯字拆開,木可成材。小木,是方潛五歲那年,替剛剛出生的弟弟取的乳名。
只是那時,方潛一定沒想到,方柯會成為眾人眼中的廢材。
方柯無聲地笑了笑。
他飛快地說:「我沒事,他沒打我。」
他聽到方潛明顯鬆下一口氣來。
方柯簡單說了一下今天的事。
「小木,我知道你想長大,想去過自由的生活,但是現在如果再激怒他,你只會受到更重的傷。他說要把你關進精神病院,以他的性格,並不是嚇唬你。小木,哥哥還有兩年才能畢業,畢業了才能保護你,你再忍一忍好嗎?」
方柯靜靜地抓著手機,雙目似乎失去焦點般看著天花板,直到聽到方潛喂喂的催促聲。
「你真的能保護我嗎,方潛?」他輕聲問他的哥哥,「每個人都覺得,你的人生完美無缺,我的人生滿是汙點。你是舞臺上閃亮的主角,而我是一個不肯上場的逃兵。
「可是,方潛,你我都知道,我並不需要你的保護,你更需要保護的,是你自己。在再一次崩潰到來前,請救救你自己。」
良久,他聽到手機那頭傳來帶著微微笑意的溫柔的聲音。
「小木,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