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裡真的有人。
六歲起就被媽媽送到游泳班訓練過的她,水性算是不錯,在水裡,她甚至比在陸地上更加舒適自由,但是,在她所熟悉的水下,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畫面,卻令她遍體生寒。
那個人,在緩緩地,緩緩地下沉。
他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一樣,身體傾斜著,雙手自然地垂在身邊,像白色的漂動的水草。
或許因為才進入水中不久,他的頭頂不遠處,就是從人間世界透下來的天光。那些光像某種儀式一樣,恰好照在他的臉上,他短短的頭髮隨著水的浮力向上漂起,白色的輕薄的衣衫也向上漂起,在光的折射裡,竟也隱隱看出俊美的臉來。
所有的一切,像一幅詭異的名畫。
即將死去的名畫。
不知道為什麼,那一瞬,南玄突然想起了方柯。
他剛剛來到夏棲,坐在她身邊那個位子上時,給她的感覺。
一幅彷彿死去了的名畫。
再沒有絲毫猶豫,她箭一般射向那個人。
連吐出幾口水後,有一絲絲神志,飄飄蕩蕩地回到了方潛的身體裡。
太累了,只差一點點,就可以永遠睡著了。
但是,彷彿這條辛苦長路還不能結束,他又被拉回了人間。
隨之而來的是腦袋和胸腔炸裂般的疼痛感,他劇烈地嗆咳起來,鼻腔和喉嚨都充滿了火辣辣的刺痛感,身體猛地蜷成一團,在疼痛裡清楚地感受到後怕。
他差一點就造成了不可挽回的錯誤。
不遠處的背包裡,還有著帶給小木的書,他還沒有見到小木,竟然就差點遭遇了意外。
要是那小子知道了,大概又會暴跳如雷。
南玄鬆了一口氣,把手從那人的胸口拿開,忽然一下臉熱了。
幸好學過一些溺水的急救知識,不過還是第一次用,似乎有用,這人的命是撿回來了。
只是現在想來,也覺得後怕。
她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子,哪裡有救人的力氣呢?
聽說溺水的人,因為求生的慾望,那時力氣大得如同魔鬼,貿然去救,很容易把救人者也一起溺死。
她無法解釋自己那一剎那的衝動。
幸好這個人不知道為什麼,溺水後竟然如同昏迷了一般,身體完全沒有一絲力氣,只像一個浸滿了水的大麻袋一直悠悠下沉……
她這樣想著,心裡突然小小一樂。
是一個好看的麻袋呢。
南玄一邊擰自己溼透的長髮,一邊看了看那個終於停止了嘔心的咳嗽,慢慢睜開了眼睛的人。
她突然發現一個嚴重的問題。
咦?
這人……
怎麼長得那麼像方柯?
「什麼?你是方家的人?方柯的哥哥?」聽到那個人虛弱的回話,南玄驚訝地忽閃了一下眼睛,「我爸……就在你家做工呢,我爸以前是很好的醫生,趕快回去讓他給你看看,別肺裡嗆了水落下病根。」
她顧不上休息,用力拉起他,感覺到他的身體依然有著千斤重量。
恍惚間,她的腦海裡掠過一個模糊的念頭。
方柯這個人啊,好像一把野火,不會熄滅,不會妥協,不會後退,不會軟弱。
而他的這個哥哥,方潛,卻好像和他剛好相反。
他是溫暖的,友好的,得體的。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因為他們第一眼的相見,是在水下那麼詭異的場景裡,南玄因此而覺得,方潛眉宇的和煦裡,似乎暗隱著許多散不去的沉重和憂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