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一口氣還沒落地,球球已經把他的牛奶杯直接遞到了狗嘴邊。
「不要。」
「不要!」
方柯和南玄幾乎是同時出聲阻止,但是意外已經發生了,方滿月興奮地一偏頭,巨大的身體噌地站了起來,把球球手上的牛奶杯瞬間撞得脫手而出。
白花花的奶汁全部灑在了方柯的黑色外衣上,觸目驚心的一大片。
南玄眼前一黑,差點癱倒在地。
「對不起……我馬上去拿溼毛巾,先給你擦一下。」
唐姨還沒有回來,南玄丟下闖禍的球球,衝進浴室拿毛巾。
剛才被姐姐一聲罕見的怒吼嚇了一跳後安靜了片刻的球球,此刻回到自己的家裡,又恢復了上天入地的小魔怪本色,尤其看到萌噠噠的威風大白狗竟然跟著他回家了,簡直讓他樂得滿地打滾。
反正已經這樣了,方柯索性扔了狗繩,任方滿月和那個小胖子滾作一團。
原來,這就是魏南玄的家。
他原本就一直想找機會看一看她生活的地方,看看到底是怎樣的環境,讓她變成了他看到的樣子,這次倒是無心插柳。
方柯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下這小小的幾居室,信步踱到了陽臺門邊。
陽臺上,並不是普通人家常見的景象,而是放著一張一米寬的小小鋼絲床,緊挨著鋼絲床的,還有一張同樣小得可憐的單人書桌,光禿禿的牆上有幾個掛鉤,掛著一些最基本的生活用具,在這個小小的空間裡,最吸引眼球的,居然是那張床單。
彩色的床單,是一塊又一塊的布頭拼起來的,有的墨綠,有的深藍,有的淡粉,有的是條紋,有的是格子,還有圓點兒。
它們也許來自不同的地方,曾經出現在不同的人衣裳上,但是此時卻如此和諧地被縫在一起,成為一個整體。
倒像是小小的床上,盛開了潑墨般的美麗彩虹一樣。
南玄拿著一塊擰好的毛巾衝出來,她一眼就看到方柯站在陽臺邊。
南玄的臉紅得像蘋果一樣,她突然意識到,她在為她的處境被暴露而不安。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竟然很羞於讓方柯看到自己的窘迫。其實,自從適應了夏棲的生活,適應了她人生的鉅變,並明白無論如何都只能面對後,對於貧窮,她在同齡人中,都不再刻意掩飾。
她也有她的小驕傲。
然而方柯,在她心裡,他竟然是不同的。
此刻,她清楚地意識到,自己並不想被他看到她的難堪、她的軟弱、她的卑微。
彷彿這樣,她離他的世界,就能不那麼遙遠。
方柯聽到動靜,轉過身來,他的衣服上還掛著可笑的奶汁,但他的氣質卻依然從容冷峻,毫無狼狽,甚至連他一向深沉的眸光裡,似乎又多了一點柔和。
猝不及防間,她的目光和他的剛好相遇,那個溫暖而強硬的擁抱似乎又一次出現在她的腦海裡,讓她全身發麻。
方柯伸手從南玄手上接過毛巾來,一邊低頭擦拭剛才弄髒的地方,一邊語氣淡淡地說:「想不到,你的拼布手藝還不錯。」
南玄垂下眼睛,心裡茫然了一下,忽然明白他是在指她的床單。
原來她竟然窘迫到都不曾擁有一張完整的一米寬而已的床單……
組成床單的這些布頭,都是唐姨從她打工的工廠裡撿回來的,扔給南玄讓她自己拼縫的。
可是,方柯叫它們「拼布」?
他說得那麼自然、那麼溫和,簡直不像方柯,不像那個似乎永遠被一團寒氣包裹著的方柯。
「拼布在日本是一門藝術,看來你的天賦不錯。」他難得地多嘴補充。
原來,他在不動聲色地安慰她。
南玄的心,一下子悠悠地飄了起來,又緩緩地落了下來,彷彿落在了一片如茵的綠色草地上,草是柔軟的,頭頂上的陽光,是溫柔的。
她鼓起勇氣抬起眼睛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少年,他也並不迴避地看著她。
那一刻,南玄覺得,她在這個世人眼中不羈而怪異的少年眼睛裡,看到了一種來自於靈魂深處的善良,叫慈悲。
她的心跳得更急更重,但是這一次,她終於不再為她內心的異常悸動而驚恐害怕。
是的,她喜歡他。
那並不是,應該羞恥的事情。
因為他真的很好。
一個人生命裡最初的強烈的心動,她,給了面前的這個人。
他值得。
「你搞什麼啊?出去遛一圈狗,回來後臉腫成豬頭。」雖然毫不留情地嘲笑著弟弟,方潛卻是心疼不已。
「媽的。」方柯喃喃地暗罵了一句,「又過敏。」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的臉,因為迅速蔓延的異常的一個個紅腫塊,平日裡端正清秀的面龐已經漸漸有一些怪異的視覺變形感,最難受的是,鑽心的癢。
幸好他察覺不對,第一時間拔腿就走,不然就得讓魏南玄見識一下他現在的美麗模樣了。
「你到底吃了什麼?又是芒果?你出去遛狗上哪兒吃芒果?」方潛一邊給他倒水拿藥一邊追問。
「不是芒果。」方柯簡單地回答,他接過藥片扔進嘴裡,然後把一玻璃杯溫水都倒進了喉嚨。
是芒果汁……
那鬧騰的小胖子從冰箱裡拿出來獻給他的寶貝芒果汁。
而且,他發誓他就喝了一口。
方潛看到吃完藥後立刻很有經驗地躺到床上,準備矇頭大睡捱過這難熬的幾小時的方柯,只得默默嘆了口氣,牽起方滿月下樓去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