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點一點,抬手擦掉那濃墨重彩的妝容,底下,想必依然是像花朵一樣熟悉嬌豔的容顏。
「方柯,為什麼,你不能對每個人,都是同樣的答案?」
夏棲鎮上的少女阿喬蓬勃而明亮的笑容不見了,絕望一點一點浮現在她的眼底深處,翻滾著,壓抑著。
原來有生之年,狹路相逢,並不止魏南玄。
那一年,他自鬼門關歸來,終於轉入普通病房後,顧念喬來看過他一次。
他自然聽得到,她在門外聲廝力竭的哭聲,她想請求他的原諒,倔強地扒著門框不放,想要進入病房。
那時,通過方潛,他已經知道,刺傷他的張佳偉已經被捕,顧念喬也從最初的重大縱火嫌疑中洗清,警察查出了真正的犯罪者,是葛明薇以及她的跟班們。
可是葛明薇說,當晚,她們只是想嚇唬一下顧念喬,並不是要殺人。葛明薇說器材室的鎖是顧念喬自己買的,顧念喬有鑰匙,只要她跑過去開啟鎖,魏南玄就能脫身。
她說的也許是實情,因為她們與魏南玄,確實毫無交集恩怨。
但顧念喬說葛明薇偷走了她的鑰匙,令她不能放出魏南玄。
那把鑰匙,最終在校園的一處草叢裡找到,是故意扔掉還是失手跌落,永遠成了謎。
作為受害人之一的魏南玄,已經在那時,偷偷離開了夏棲,消失在了茫茫人海里。
十八歲的方柯靜靜地躺在病床上,聽著外面的動靜。雖然已經轉入普通病房,但他的身體情況,卻依然糟糕得令人沮喪。
方潛坐在他的床邊,擔心地握著弟弟的手,卻沒有說話。
方潛是瞭解方柯的人,他知道這樣的時刻,方柯只會允許自己為自己作答。
而方柯的面上既沒有憤怒,也沒有激動,門外的悽慘哭聲已經讓趕來制止的醫生護士的聲音都開始變得軟化,但他卻毫無反應。
其實,並不是毫無反應的。
多年後,他在心裡默默地自語——那個時候,我也有很多情緒,悲哀、憤怒、難過、瘋狂。
想要殺了張佳偉,想要殺了葛明薇,也想要殺了你,愚蠢的阿喬。
可是我知道,在當下,所有的情緒,都是無用而可笑的。
它不能改變這整件事情的結果,無論以怎樣醜陋的姿態去不甘去墮落,它都告一段落了。
在這場火之洗禮裡,每個參與的人,都得到了一個答案。
命運的可恥之處,就像是高高在上的神逼著每個矇眼的凡人伸手到罐子裡掏一顆彩色的糖球,沒有人知道自己會拿到什麼顏色的。
這賭局,至少在今時今日,已經無力迴天。
那麼,唯一有意義的事,就是在接下來的時間裡,每個人去面對各自的答案。
所以,沒有必要相見了。
也不必哭泣,不必質問,不必失控,不必道歉。
去變得更強大,再來挑戰。
我就是這樣的人,哪怕還剩一口氣,也想為自己的故事做主,不被任何人要挾玩弄。
而如果命運安排我們再度遇見,我不會逃避。
多年後,方柯坐在開足了暖氣的車裡,第一次搜尋記憶,回頭去看那一年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但依然狠決的自己。
他想,現在,大概就是這樣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