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玄靜靜地坐在方柯的床邊,看著他的睡顏。
她又想起了那個熟悉的夢。
大片大片的紫色鼠尾草和白色桔梗,像羞怯而沉默的少女,點亮星星點點的心事,沿著水庫和山腳的邊沿,安靜蔓延。
十七歲的她,採了一把鼠尾草尖上的細小花穗,捧在手心裡,回頭再看方柯,發現他竟然已經雙手枕在腦後,直接躺在草地上睡著了。
睡著了的方柯,沒有了平日裡的壓抑、暴躁、暗含威脅。
少年的面孔乾淨美麗得如同花朵。
心裡突然冒出了一個惡作劇的念頭,她差點被自己嚇到,但到底,她還是偷偷伸出了手。
輕輕一揚,紫色的細碎的小花像一場世界上最小的調皮的雨,在少年白淨的面容上紛紛落下。
「下雨啦!」
這一場夢,她反反覆覆,做了許多年。每一次,都是嘴角含著笑醒來。
多麼的甜蜜,多麼的心動,即使不曾真正發生。
可是她一直堅信,假如沒有那些變故,他們當年,一定會走到那個美麗畫面。
而今,他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也如夢中一般,睡著的面孔乾淨美麗如同花朵。
然而,眉宇間不常能察覺的痛苦與粘在額前濡溼的黑髮,卻都在無聲地撕碎著她的美夢。
沉浸在舊夢裡,獲得快樂的,或許只是她。
而他,在她看不見的那些日日夜夜裡,也許就是這樣疼痛著、忍耐著,像毫無勝算的戰士,朝空氣揮舞著劍。
所以,她有什麼資格奢望他繼續留在她的夢裡?
他曾經,那樣健康那樣強大那樣完美那樣光芒四射!
方柯在昏昏沉沉的夢裡掙扎著。
他頑固偏執的性格讓他不能夠呼痛出聲,無論是在現實還是在夢境。
鋪天蓋地的疼痛,像地獄裡的紅蓮烈火,從頭腦最深處的一點炸裂開來,呼嘯著摩擦過每一根痛覺神經。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一天開始患上了這個頑疾,但是所有的不適感裡,這是他最討厭的一種。
因為這讓他無法保持清醒的頭腦。
痛到混沌,痛到麻木,痛到軟弱。
他無聲地喘息著,感覺出冰冷的汗珠一顆一顆鑽出毛孔,在皮膚上滾過。
眼前出現了幻覺,一些彩色的光圈刺激著他的視網膜。
彩色的光圈裡,飛出來一隻一隻翩躚的蝴蝶。
蝴蝶的翅膀輕輕擦過他的臉頰,奇怪的是,他感覺到了柔軟的觸感,而不是疼痛。
一下,又一下。
帶著一點點涼意,和更多的溫柔,還有隱隱的不知名的花香,在他的額前、臉頰上,觸碰著,安慰著。
混沌的天空裡下起了細雨,水滴落在皮膚上,竟然也感覺舒服。
方柯的頭腦漸漸清明起來。
這是他從未有過的感覺,疼痛在一絲一絲得到撫慰,像一些倔強的野獸,被魔法的笛聲所召喚。
他不知道自己無意識地伸出了雙手,抓住了茫茫苦海中的一葉小舟。
南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做出這樣的舉動。
她原本是一個羞澀的姑娘,而且歷經波折後,對與他人身體接觸有著生理性反感。
但是,看到床上陷入痛苦昏睡中的方柯,她覺得心臟像被一隻手狠狠捏住了一般,如果不做些什麼,彷彿隨時要因為呼吸不暢而死去。
但是,她能做些什麼?
她不能分擔他的痛苦,也不能承擔他的病痛。
如果當年那唯一的求生視窗,他選擇不是救她而是救他自己;如果張佳偉那殘忍的一刀,她能替他去擋……
沒有如果。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抱住了方柯的頭,像小心地抱住一個嬰兒。
她的手指撫過他的眼睛、他的鼻樑、他的頭髮、他的嘴唇……
好像只有這一下一下無力的安慰,能夠減輕一點內心的難受。
眼淚不爭氣地模糊了她的雙眼。
她偏過頭去想讓眼淚滴在自己的肩上,不要弄溼方柯的臉,所以,她也沒有看到,方柯的睫毛輕輕地顫動著,即將醒來。
「小南……」
一聲即使在最美的夢境裡,也未曾聽過的溫柔的呼喚,如驚雷般炸響在南玄的耳畔。
一雙纖長優美骨節分明的手,雖然無力卻毫不遲疑地握住了她的雙肩,驟然將她整個身體俯身拉向自己。
冰涼的嘴唇準確地尋找覆蓋住了她的嘴唇,然後長驅直入,兇狠輾轉研磨。
如一把肆意野火,轉眼讓她無處可躲,只能瑟瑟而抖。
南玄甚至連閉眼都來不及,她眼睜睜地看著方柯微微睜開的雙眼,在面前迅速放大。
然後,一切都被他掌握。
「小南……」
是他夢裡呼喚過的名字?還是他意識模糊時的真心?
方柯永遠都不會用語言回答多餘的問題。
他毫不遲疑地行動。
比如,這個初吻。
成竹在胸,乾淨利落,他沒有給她選擇的機會,他也從來不需要別人替他選擇。
即使是病如蒲草,他依然是那個她所熟悉的方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