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除了我,沒有人是真正懂得仙兒的,所有人都只看到了她的外在。
而我,路染染,我是仙兒唯一的朋友,我是她最重要的人。
她在心裡這樣驕傲地告訴自己。
那時候,秦仙兒是學校裡最美好的女生,她成績出色、笑容甜美,穿著長裙在舞臺上彈奏鋼琴時宛若仙子,跳起拉丁時又如同妖精。
似乎世界上沒有秦仙兒做不好的事情,也沒有不喜歡秦仙兒的人。
而路染染呢?
她是一個讓人討厭的學生,她沉默、內向,一口難聽的鄉音,成績平平。更要命的是,大家都在傳,路染染的媽媽吸毒,爸爸賭博,而哥哥是個罪犯,因為打人致死而終生監禁。
其實那些,都不是她能選擇的。她膽子小,她連開口說話都害怕,她希望人們饒過她,那又有什麼用呢?
她躲到哪裡,轉多少次學,仍然躲不過人們的偏見與惡意。
當走到哪裡,都感覺不到善意和希望的時候,路染染都想著,她也許就是該生於黑暗,死於孤寂。
哥哥入獄之前的狐朋狗友來找她,要她跟著出去闖世界。
她知道那些人是叫她出去做什麼。
她想她就要放棄自己了,而她這樣一個蛛網纏身的人,又怎麼可能和乾淨美好的秦仙兒有什麼交集?
可是真的會出現交集。
那天放學後,她第一次買了一盒香菸,邊走邊開始用打火機點燃,學著哥哥的樣子吸。
她一邊吸一邊咳嗽,也不在乎有沒有人看見,被辛辣的氣息嗆得眼淚流了滿臉。
就在眼睛前面的一切都因為淚水而變得模糊的時候,她感覺到有人走過來,從她手裡拿走了一根菸。
然後又拿過了她手裡的打火機,也把它點燃,再把一端放進嘴裡。
染染的眼淚慢慢幹掉了,但眼睛卻越睜越大。
她不能相信自己看見的,於是遲疑著小聲問:「仙兒……學姐?」
秦仙兒和她並不同班同級,只是,秦仙兒是學校裡的明星學生,沒有人不認識她。
秦仙兒並不回答她,只是發狠地吸了一口手裡的煙,樣子完全不似平日裡的完美女孩。
但是轉眼間,她也暴露了,因為不會吸,導致的劇烈咳嗽,讓她像剛才的染染一樣,眼淚甚至鼻涕都流了出來。
好狼狽。
兩個女孩拿著各自手裡未燃盡的香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都傻傻地笑了起來。
香菸全部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而兩個原本不似同一世界的女孩,從那天以後,手卻牢牢地牽在了一起。
她們成了彼此特殊的唯一。
秦仙兒保護著染染,不許任何人欺負她嘲笑她,幫她補習功課,幫她梳頭幫她打扮,把她變成一個外表乾淨又明亮的女孩。
而路染染是秦仙兒的秘密糖罐——
仙兒煩死了練鋼琴,仙兒討厭媽媽不斷的唸叨,仙兒討厭聽到她是這個家唯一的希望,仙兒在甜美的笑容下經常有讓自己都害怕的瘋狂想法,仙兒有時會覺得恨這個世界對她要求太高,仙兒喜歡上了那個叫方柯的同班壞男孩……
光鮮明亮笑容下的所有秘密,她都只向路染染一個人傾倒。
染染找到了自己的人生繼續下去的動力,她沒有墮落,沒有放棄自己,因為她有了需要自己的人,她有了陽光,有了責任。
而這個人,竟然是所有人都羨慕寵愛著的天之驕女。
她的真實,竟然只屬於自己。
染染當然一萬次地想過秦仙兒為什麼會選擇自己,來暴露她的脆弱,而仙兒的回答是:「因為我信任你。」
這句話,足以燃燒路染染曾經黑暗無邊的青春歲月。
卻未曾想,有一天,這句話也會永遠定格在秦仙兒戛然而止的生命裡。
秦仙兒偷偷給她喜歡的少年方柯發簡訊的事兒,是仙兒交給染染的小秘密裡,最甜蜜的一個。
但這甜蜜,卻被染染在自己的心中,品出了微微的酸。
後來很多年,染染一直在回憶和審判自己當時的內心情緒,她想,她一定是寂寞太久太久了。
一個骯髒混亂的家庭出身,一些無法與人言的昏暗時光,生於陰溝卻依然渴望著星空的路染染,曾經幻想她的生命裡出現一個踩著祥雲的英雄。
可是,她沒有等到英雄,卻等來了秦仙兒。
秦仙兒擁有著她羨慕與渴望的一切,卻又需要這樣渺小的她來把內心的空虛填滿。
路染染想,那時候,她大概比害怕失去自己的生命,更害怕失去她唯一的好朋友秦仙兒。
所以,即使是方柯,那個仙兒偷偷喜歡著的壞少年方柯,那個僅僅提到名字便能夠讓仙兒幸福地笑起來的方柯,也會令她感到危險和妒忌。
私心裡,她並不希望仙兒走近方柯。
但她卻隱隱知道,她也許無法阻止這件事在一天一天發生。
變故發生的時候,每個人都看見了開頭,卻猜不著結尾。
秦仙兒給方柯偷偷發簡訊的事,被她媽媽抓個正著後,染染才終於知道,為什麼她深愛著的這個完美女孩,會有這樣壓抑而不安的內心,甚至需要來依靠她這個渺小的失敗者。
染染原以為,這個世界上,自己的父母,已經是最差勁最可怕的父母。
然而,秦仙兒父母的表現,卻讓她知道,世界上有一種愛,比恨殺人更疼。
她眼睜睜地看著秦仙兒消瘦、痛苦、被人指點,甚至想要自殺,然而那時候的她,是那麼軟弱,除了一遍又一遍抱緊她,竟然什麼都不敢做。
她永遠都無法忘記秦仙兒出事的前一天,放學時,秦仙兒把她拉到一個校外的一個角落裡,偷偷塞給她一封小小的信。
「染染,一定要想辦法幫我把信交給方柯。」
染染下意識地想拒絕,她想說,那個人已經害得你這麼慘了,你為什麼還不放棄!
但是,她一抬眼,就看見了秦仙兒那含著淚的眼睛。
那些晶瑩的淚水,拼命地滾動在她大大的眼眶裡,可無論怎麼用力,它們終究要掉下來。
「染染,我好難過,難過得就快要死掉了。」她哽咽著這樣說。
許多許多年以後,已經徹底蛻變得毫無往日痕跡的路染染,躺在魏長情的懷抱裡,像一隻曬著陽光的貓咪一樣閉上自己的眼睛的時候,腦海裡,仍然不斷地出現秦仙兒那雙無比干淨也無比悲傷的眼睛。
那時,她的心碎成了一片一片,雙手接過了那女孩託付的彷彿重逾千斤的信。
「我一定送到,一定!」
她信誓旦旦,點燃那女孩眼裡的最後一點亮光。
但時至今日,那封信仍然完整如初地躺在她隨身攜帶的相機包的夾層裡,無論走到哪裡,她都未曾丟棄,未敢丟棄。
她恨自己,為什麼明明收下了信,卻又猶豫。
就在她猶豫的第二天,秦仙兒被一輛巨大的卡車,帶走了年輕的生命。
這一生,她都欠著曾經拯救了她的人生的仙兒一句對不起。
她也替再也不會長大的仙兒,欠著方柯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