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柯說:「我是一個偏執的人。我做一件事以前,一定會盡最大可能瞭解所有資料。這個團隊雖然惡名昭著,卻從來交付贖金就不撕票,這也是他們逍遙至今的一個原因。」
這是秦雲凡第一次聽到方柯這樣評價他自己。
而三年後,這個曾經讓他們吃盡苦頭的犯罪團隊終於徹底覆滅,秦雲凡那時已經知道,方柯在其中亦有建功立業。
他心機深沉,成為他的敵人,確實可怕。
「你當時怎麼會到了那邊,還被他們盯上?」
要知道,方柯當時留學的城市,並不是那一個。
「我收到了錯誤的訊息,我以為我要找的一個人被抓到了那邊,結果,並不是她。」
方柯淡淡地說。
他不太喜歡多費唇舌,不太喜歡把事情講得太透。
以至於秦雲凡後來一直存有疑問,像方柯這樣性格的人,心思縝密善於隱忍,怎麼會這麼容易被人操縱?
多年後,當他看到方柯聽到「魏南玄」這個名字,臉上忽然血色褪盡時,他終於明白了,當年曾經讓他遍尋不獲的人是誰。
一個人縱使有鋼盔鐵甲護身,也終會有一處軟肋,令他門戶大開,某日失手認栽。
魏南玄大概從來都不知道,她會是方柯的軟肋。
那秦雲錦呢?
她曾經是秦雲凡的軟肋,但當他因方柯才保全性命,重見天日後,他就當從前的秦雲凡,已經死在了那天。
新生的秦雲凡,不是秦雲錦的弟弟,不過是沿用了這樣一個熟悉的名字而已。
他想,他永遠也無法忘記站在死亡大門前的絕望。
他的姐姐,放棄了他。
他一度不敢相信,但出來後,終於確認,那是事實。
她捨不得變賣她的事業換取現金,她在前途與弟弟間,選擇了前途。
「雲凡,你還記得,你小的時候,爸媽剛走那幾年,每天晚上,你都要我念一個故事,才肯睡嗎……」
秦雲錦猝不及防提起的話題,令秦雲凡心裡猛然劇痛。
他以為他都忘記了,麻木了,修煉得刀槍不入了。
可是原來,根本沒有。
那麼方柯呢?
這一刻他神奇般地想起方柯來。
方柯的內心看上去那麼強大,是因為真的堅硬如鋼,還是像他一樣,只是學會了沉默?
這些年,他一直把方柯當成偶像,希望自己再也不要像那個十七歲的軟弱少年,在黑暗裡崩潰痛哭。
然而,卻不得不承認,他始終是秦雲凡,不是方柯。
秦雲錦提到這樣一個細節,都令他無法忍受。
「我忘記了!」他猛然低吼。
那年以後,他平安歸來,便一言不發搬離了原來的家。
他還記得,秦雲錦看著他收拾東西,卻沒有阻止,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口看著。
後來的很多年,他們之間,就只剩下了沉默。
和相逢如不識的冷漠。
有些事情,在真相浮出來的時候,心就一點一點死去了。
「雲凡,姐姐今年,三十六歲了。」
秦雲錦似乎打定主意,今天要和弟弟說些他不想聽到的話。
秦雲凡別過臉,他的肩有些微微顫抖,在這個女人面前,他始終控制不好情緒,而他明明最希望能夠表現完美的那個人,就是她。
證明給她看,他不再需要她了。
所以,也不會再被她拋棄,被她傷害了。
「你不是覺得,姐姐是一個壞女人嗎?我這個年紀的壞女人成了家,就會安心下來了。方柯,他不是一個最佳人選嗎?」
秦雲凡猛回頭怒視著秦雲錦,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不配!」
你怎麼能配得上方柯?
他專情、善良、正義,心中黑白分明,看似冷硬卻處處替人著想。
而你,你自私、功利、殘忍,連唯一的弟弟,都可以為錢而放棄。
你自以為你們是同類,可是,這是一個笑話。
方柯的冷漠下,心是燙的。
而你的冷漠下,心是石頭。
這些年,你真的夜裡都不會夢見你那個可憐的只有十七歲的視你如母的弟弟,怎樣在黑暗裡掙扎哭泣求你救救他嗎?
「你終於說出來了,雲凡。」秦雲錦有些悽然地點點頭,「在你的心裡,我就是不配。可是,我到底為什麼不配?」
她的表情,漸漸激動起來。
這是和平常不一樣的秦雲錦。
平日裡的她,是精於算計、八面玲瓏、精緻妖嬈的,像戴了很多層面具,沒有人知道哪一層是真相。
可是現在,她卻有些像雲凡記憶裡熟悉的那個姐姐的模樣。
「因為我當年沒有付贖金嗎?
「可是你為什麼這麼多年了,從來沒有反省過你自己?
「爸媽走得那麼早,我十六歲就輟學打工供你讀書,二十三歲開始獨自創業,我在外面經歷過多少風雨多少折磨,你想過嗎?
「我供你去國外留學,希望你好好唸書,可是你不學無術,和那些富二代混在一起,惹出大禍,希望我出錢救你。
「這麼多年了,你一門心思恨我,有沒有想過要了解一下當年我面臨的狀況?當時我的公司面臨著資金斷鏈,銀行貸款逾期,我接到你的電話,我一家一家去下跪求那些供貨商再寬限幾個月,可是無論我怎麼求,我都湊不出贖你的那筆錢!
「最後,我去陪那個銀行的行長睡覺!我陪他睡完了他卻不肯兌現承諾,我仍然沒有拿到錢!
「是,我最後是拒絕了支付贖金,因為我把自己的靈魂都賣掉了,我還是湊不出這筆錢。你只覺得姐姐能幹,覺得姐姐強大,覺得姐姐光鮮,可是你從來沒有想過,我當年已經想好了,只要聽到你的噩耗,我就從樓上跳下去,陪你一起去地下找爸媽!
「可是你沒有死,你回來了,所以,我也得繼續活著。我感謝方柯救了你,如果,恨我能夠讓你好受一點,那我就選擇不說真相。可是,我也是個女人,我想爭取一個優秀的男人,又有什麼錯呢?在你的心裡,我就應該和那些骯髒的老男人一起了卻殘生嗎?
「我是配不上方柯,可是我配不上他,都是因為你!
「因為你!」
秦雲凡的眼裡,見到的是一個完全失去了理性的秦雲錦,她不再笑得風情萬種,不再假裝天衣無縫。
她的眼淚沖刷下來,沖洗著臉上昂貴的化妝品。
她毫無形象地控訴著,聲音越來越尖銳,最後竟成了嘶吼。
這一場眼淚,她忍了很多年。
要全部釋放它們,也許需要很久。
她哭得雙眼發黑,天地傾倒,再也不想去細思過去與未來。
最後,她終於聽到了一個帶著哽咽的熟悉的聲音,還有一個溫暖而寬大的懷抱接納了她的悲傷。
那個曾經以為一生也不會再聽到的稱呼。
「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