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頭似乎已經不再有父母認為女孩不用讀書,或少讀一點也無所謂,女孩和男孩一樣穿制服、背書包去上學,早已是天經地義的事;女孩也和男孩一樣思考著自己的出路,規劃自己踏入社會後的未來,並努力競爭,只求能在這社會中生存。兩姐妹成長的那個年代,剛好趕上女權意識抬頭、女性地位提升,社會風氣是鼓勵並支援女性的。金恩英二十歲那年,也就是一九九九年,政府制定了禁止性別歧視的相關法案,而在金智英二十歲那年,即二〇〇一年,國家行政機關則出現了「女性部」(3),但是每到關鍵時刻,「女性」的標籤就會默默地遮住人們的雙眼,轉移人們的腳步,使人走回頭路,這總是令人感到驚訝、困惑。
(3)資料來源:女性家族部官網。現已更名為女性家族部。此行政機構與中國臺灣的「行政院性別平等會」相似,主要負責女性相關政策,成立於二〇〇一年,二〇〇五年六月擴張改組成「女性家族部」。——譯者注
「更何況我連自己會不會結婚生子都不知道,噢,說不定在那之前先沒了小命也不一定,幹嗎非得想那麼遠,反而不能做現在真正想做的事呢?」
母親轉頭望向貼在牆上的那張世界地圖,一言不發地凝視許久,地圖的邊邊角角早已被磨得老舊泛黃,上面貼有幾張綠色和藍色的愛心貼紙。那是金恩英當初把原本要用來裝飾日記本的貼紙送給金智英,建議她把想去的國家標示出來,最後金智英把貼紙貼在了美國、日本、中國等大家耳熟能詳的國家,金恩英則把貼紙貼在丹麥、瑞典、芬蘭等北歐國家。母親問她為什麼想去那些國家,金恩英答道:「感覺那邊韓國人比較少。」對那些貼紙背後的含意,母親也心知肚明。
「好吧,是媽不對,我不應該出那主意的,先把論述考試準備好再說。」
母親說完轉過身。
金恩英突然叫住母親:「是因為學費比較低的關係嗎?還是因為未來出路比較有保障?因為畢業後馬上就能賺錢嗎?爸的工作都已經難保了,下面還有兩個小的弟弟妹妹要養,是嗎?」
「是啊,多少也因為這些因素,但這些原因只佔一半,另一半主要還是我覺得教師是很不錯的職業。不過現在我改變主意了,我同意你的說法。」
母親誠實地回答了女兒的提問,金恩英沒再說話。
金恩英找了一些小學教師的資料,與升學指導老師也面談過好幾次。親自走訪了一所位於地方城市的師範大學後,她買了一份該大學的志願錶帶回家。這次反而是母親勸她三思,因為母親自己就曾為家人和手足放棄過夢想,比誰都明白那些委屈。不知從何時起,母親與舅舅幾乎不再往來,當初犧牲小我完成大我的後悔與埋怨日漸加深,最終,那份心理傷痛也搞砸了家人之間的關係。
金恩英向母親解釋,自己絕不是什麼犧牲,她重新思考過電視製作人這份工作,發現自己並不瞭解這個職業,只是懷有不切實際的憧憬,準確地說,具體工作內容是什麼她都不知道。其實從小她就很喜歡給弟弟妹妹念故事書,指導他們寫作業,也很喜歡一起做手工,所以覺得自己的性格應該更適合當老師。
「的確就像媽所說的,老師是個不錯的職業,早下班,有寒暑假,穩定,最主要是要去教那些小毛頭,多酷啊!當然,可能很多時候都是在吼叫也不一定。」
金恩英把志願單遞進了那所她親自走訪過的師範大學,最後順利被錄取了,也幸運地抽中了學校宿舍。那年,金恩英還未滿二十歲。母親在難掩內心喜悅的女兒面前,叮囑了一些她根本聽不進去的話,教了她一些簡單的生活自理方式,便返回家中。母親趴在空蕩蕩的金恩英的書桌前,放聲大哭,懊悔自己不該讓那麼年輕的金恩英獨自離家生活,應該讓她去讀自己真正想讀的學校,不應該把女兒的一生變得跟自己一樣……她已經分不清到底是在心疼女兒,還是在心疼當年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