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人,敢在祠堂前這般喧譁!」冰冷的聲音忽然從門外傳來,讓那陰沉著臉叉著腰,正指揮著小廝去把寧夏和寧春抓起來的看門嬤嬤一驚,臉色變了好幾次,惡狠狠地瞪了寧春和寧夏一眼,隨後匆匆忙忙地朝著門外迎去,一邊走一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頭髮。
她一齣門,就對著來人恭恭敬敬地伏下腰去:「秦大姑姑。」
那被喚作秦大姑姑的女子,上面一件寶藍斜領交襟茱萸的水雲緞褙子,下著一襲老竹色繡蝙蝠紋的精緻馬面裙,外罩一件灰鼠襖子,手上籠著一隻暖筒,已界中年模樣的女子,容貌雖是眉目清秀,但這般冰冷的風雪天中,她的頭髮一絲不亂,神色之冰冷,讓人望之生畏。
身後跟著四名女婢,也皆是上了年紀,面無表情,矗立在那裡便是幾尊雕像般。
她垂下眸子看著面前的嬤嬤,眼珠子都沒有動:「章河家的,你這是不打算再當這份差事了麼?」
那章家婆子頓時一驚,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哭喪著臉,瑟瑟道:「大姑姑饒了我吧,這事兒是……。」
沒等章家婆子把話說完,那秦大姑姑面無表情地問:「有人擅闖祠堂?」
章家婆子趕緊點頭:「是,都是老婆子疏忽……。」
她話音未落,秦大姑姑徑自打斷了她的話,點點頭:「擅闖者就地打死,未曾闖進去者發賣。」隨後她一轉身便箱門外走完去,竟是完全沒有打算聽一聽事情的原委。
這般的輕易處置人命,但是其他人卻彷彿是理所當然一般,臉上不見一絲詫異之色。
那章家婆子看著那寶藍色的背影,心中輕嘆了一聲,恭敬地一轉身,指揮其他人去把春、夏兩個丫頭拖出來。
她尖著嗓子道:「你們兩個也都聽見了,不是老婆子我心狠,大姑姑眼裡卻是個揉不得砂子的。」
聽到此話,原本嚇傻了的寧春瞬間嚎啕大哭,而被押出來的寧夏卻面無表情,陰狠地瞪了周圍人一眼,冷笑著閉上眼,卻不肯放開手上抱著的暖龕。
章家婆子看著她一臉倔強的樣子,想起她惹的麻煩,心頭火起,一伸手就奪過她手上的暖龕,劈頭蓋臉地朝她頭砸去。
「咚」!暖龕裡的炭火掉了出來,撒了寧夏滿臉,飯菜撒了一地,她額頭也被尖銳的暖龕角砸出來一個血洞。
章家婆子一愣,寧夏卻彷彿沒有感覺到自己額上的血一般,抬起頭狠厲地瞪著她,嗓音尖利地笑了起來:「死老婆子,姑娘我做了厲鬼,半夜定來尋你的不自在,且看你比我晚下去多久。」
寧夏滿臉油汙灰燼與血,讓她赤白的眼珠子看起來仿若厲鬼,看得章家婆子心頭一顫,捂住胸口揮手顫聲命令兩個小廝:「反了,反了,還不快拖去一邊打死!」
但下一刻,她的手腕卻忽然被人一把捏住,伴著一聲清脆的骨折聲,劇痛傳來,章嬤嬤痛的尖叫起來:「啊,痛死了……哪個不長眼的!」
一道冷冽如金玉叩擊的嗓音淡淡地響了起來:「章嬤嬤,你要打殺我的人,是不是該請個人問問我呢?」
所有人都是一愣,被押著的寧夏咬著唇,眼裡含淚,卻硬生沒落下來。
章嬤嬤一轉頭,看著來來人雋秀俊美的面容,在風雪之間,他眉目清冷,神色從容,一身素青的薄棉袍子在他身上卻不顯得絲毫寒酸侷促,只見素雅。
平日裡最溫和到下人們甚至都不放在眼裡的這位少爺,如今卻讓章嬤嬤莫名心頭一緊,忍著骨折劇痛,哭喪著臉嚅囁道:「四少爺!」
——老子是四少爺是個溫文爾雅的假貨的分界線——
秋府*風華閣
「母親,且試試女兒的手藝。」少女嬌稚的聲音如黃鶯出谷。
男子似笑非笑的聲音也隨之響起:「妹妹心意自然是好的,可母親這幾日可積食了。」
少女嗔怒:「五哥哥,你好生可惡,這是說妹妹居心叵測麼?」
「好好了,你們倆也沒個消停的時候,成何體統。」一道溫婉含笑的悅耳婦人音打斷了兄妹二人的爭執。
秋葉白在院子裡吹著寒風,雪花紛飛,已經積了他滿頭滿肩,卻從容地聽著溫暖屋內笑語晏晏,彷彿不曾感覺到站在屋簷下看著自己的下人們眼裡的輕蔑與譏誚。
一個時辰了,這位四少爺站在雪地裡一個時辰,夫人根本都沒有見他的意思,穿得那麼單薄,照這樣下去,只怕就要凍僵了。
可見庶出就是庶出,便是個哥兒,也是個下賤的種,比不得嫡出的哥兒和姐兒們,何況他的姨娘還是個下賤出身的。
秋葉白淡淡地站著,習武多年,這點子寒氣對他而言根本沒什麼,不過既然這些人喜歡看熱鬧,那就讓他們看。
也不知過了多久,屋子裡忽然出來一箇中年女子,走到秋葉白的面前,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沒有任何情緒:「夫人請四少爺進去。」
秋葉白唇角微彎,不卑不亢地道:「多謝秦大姑姑。」
秦大姑姑彷彿沒有聽見一般,轉身進了房內,他則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雪,跟著進去了。
簾子內程設奢華雅緻,傢俱皆用了秋府當家主母最喜的南洋沉水香木,精工細雕,壁上掛著各色字畫,幅繡,皆為名家所繪,所繡。
裡面的牡丹玉屏美人暖榻上斜靠著一個圓臉年輕美婦人正閉目養神,峨眉秋水目,玉鼻如瓊,絳唇微抿似時時含笑,觀之可親,她上身一件槿色玉鳥石榴百子夾棉蜀錦襖子,腿上則蓋著沒有一絲雜毛的雪狐被。
正是秋家當家主母,秋家家主娶的第二任家主夫人——杜珍瀾。
但沒有看見方才說笑的年輕人與少女,秋葉白垂下眸子,隨後恭敬地伏身:「母親。」
秋葉白心中譏誚,那二位,素來是懶得和他這等低賤的庶子打交道的。
美婦緩緩抬起睫羽,看著他片刻,微微一笑:「四哥兒,聽說你折了章嬤嬤的手腕。」
這般直接,沒有任何掩飾,反倒是顯出她不似一般家中主母的磊落來。
秋葉白淡淡道:「主僕有別,章嬤嬤今日可以於葉白麵前囂張,下一次就敢在母親面前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