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周宇領著人向自己的艙房而來,秋葉白暗自有些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這梅蘇果然是個厲害的。
如果周宇說她尚且未曾上船或者用些別的藉口和梅蘇周旋一會的話,她還能讓梅相子不在這大庭廣眾之下被抓回去,畢竟一來在男子的廂房被發現到底會有梅相子的損名聲,二來,也可以避免有人藉此事來對自己做文章,畢竟誘拐良家女子可不是一個輕罪。
秋葉白正想著到底怎麼和梅蘇交涉此事,卻忽然被梅相子從背後扯住了衣袖,隨後她軟糯的聲音在自己身後響起:「大人,如果你讓我哥哥發現我在這裡,還讓哥哥把我帶走,那麼我立刻就嚷出來是你將我挾持到這裡,欲行不軌之事!」
那滿是不客氣威脅的語意讓秋葉白身形一頓,眼底瞬間閃過冰冷的怒色。
她眯起明眸,轉過臉睨著梅相子:「大小姐,你倒是個狠的。」
居然連女兒家的名聲都不要了,也要威脅自己!
梅相子看著秋葉白眼底寒色,身子微微抖了抖,隨後她露出個悽然而倔強的笑容:「是,若是不能與我想長相廝守的人在一起,要嫁入皇家那種地方,我倒是不如不要這個名聲,也絕對不會進了那見不得人地方去做一個妾,做一個別人手上的棋子!」
秋葉白看著她滿臉都是淚,卻也掩不住眼底的絕望和心慌,微微顰眉,片刻之後,她冷冷地道:「好,我可以幫你一回,但是想要達成自己的願望,你就要付出該付出的代價。」
梅相子聞言,杏眸立刻閃過一絲欣喜,忙不迭地點頭:「多謝大人!」
……
周宇正打算敲艙門的時候,艙門便忽然‘吱呀’一聲開啟了,秋葉白款步而出,先是淡淡地掃了眼周宇,然後微笑著看向梅蘇:「本千座當是誰,原來是梅大少爺。」
梅蘇看著秋葉白,也露出清淺如斜風細雨的笑容:「秋大人,大半月不見,大人氣色風度依舊令人折服」
周宇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自家大人方才瞥過來那一眼,直看得他有些發毛,見兩人搭話,向來油滑的他這一回卻乖覺地閉嘴,退開到了一邊。
「大少爺客氣了,您才是風華依舊。」秋葉白漫不經心地點點頭,目光落在船上那些綠衣人身上:「梅大少爺來給本千座送行,何勞這般大的陣仗,本千座記得從未曾向外人提起過今日要離京下江南。」
周宇聞言,立刻就明白過來了,自家大人根本沒有向梅蘇說起過此事,自己卻蠢笨地引了梅蘇過來,看梅蘇這樣子就是來者不善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和大人有什麼衝突,說不定今兒就是來找茬的也不一定。
畢竟梅蘇身上有鳳令,太后娘娘並不是那麼喜千總大人的隱秘傳聞,外頭人雖然不知道,但是他身為周家人,多少還是聽到了一些的。
再加上這一次,督公也打算將他們看風部扔出去做個內情貓膩的擋箭牌,誰知道這背後有沒有太后老佛爺的意思。
周宇懊惱自己蠢笨,卻也無法,只得一邊眼巴巴地看著秋葉白的後腦勺,一邊沒好氣地狠瞪著梅蘇。
都怪這個奸商拿話誤他!
梅蘇卻彷彿沒有發覺周宇的惱恨一般,只是微笑著看向秋葉白:「大人雖然沒有與在下說過,但在下卻能感覺到大人這幾日要離開,想來這就是咱們心有靈犀罷?」
秋葉白心中嗤笑,什麼心有靈犀,只怕是你梅蘇大少爺不是早早在司禮監有內線,就是身為某些權力集團的內部人士,自然早就知道她今日離京南下的行程。
秋葉白不算太客氣地道:「梅大公子說的是,只是您今日來若只是為了送別本千座,本千座就多謝大少爺的拳拳之意,那麼如今你人也見到了,就請回罷,我們很快就要起航了。」
梅蘇的目光彷彿無意地掃過她身後的艙房,見秋葉白似若有若無地擋住了他的視線,他的唇角便彎起一絲無奈的笑意:「梅蘇知道大人要離開,只是說實話,梅蘇今日若說是來送別大人,倒不如說是來尋人的,此事實為家醜,還請大人允梅蘇進艙房一敘。」
梅蘇說話的時候,微微顰起兩道修長的墨眉,淡雅玉顏上的無奈和眉宇間如霧一般的輕愁讓人看著便覺得拒絕這樣的水墨美人,實在是一件不能再過分的事情。
秋葉白算是服了這對兄妹,雖然一個驕縱任性天真,一個老辣而城府極深,但在善於利用自己優勢方面倒真是一個模子裡出來的。
她似笑非笑地彎起唇角:「既然如此,那就請進罷。」
……
梅蘇進了廂房,簡單地環視一般遍,看向秋葉白含笑道:「不想大人的居處竟然這般樸素。」
秋葉白見他從容淡然的模樣,卻知道在他剛剛進屋,目光就不動聲色,卻極為迅速地將周圍能藏匿人的地方都看了一遍。
此人正是不簡單。
她笑了笑,隨意地在靠窗的座位上坐下:「不過是暫時的居處,何況司禮監並沒有太多的閒銀,樸素也沒有什麼不好。」
她頓了頓,看著梅蘇似疑惑地問:「是了,梅大少爺說的到底是什麼事情?」
梅蘇嘆了一聲:「大人有所不知道,梅蘇家中只得一個妹妹,往日里多是慣著她,不想上一回落水被大人救了以後,她便魔怔了似的,也不知怎麼了,整日里胡言亂語,想來是落水昏迷之後被魘著了。」
秋葉白點點頭,亦做出錯愕和略擔憂的樣子:「哦,那如今大小姐可好些了?」
梅蘇搖搖頭,有些無奈地看著她:「今日看著她的丫頭一個不留心,便讓她跑了出來,沿路有人看見她往這裡來了,很有可能在這一帶的船上,梅蘇實在擔心,舍妹為人單純,若是出事了可怎生是好。」
他頓了頓,又要苦笑:「她一個女孩兒家,梅蘇又不能大肆宣揚在尋找舍妹,否則還會壞了名聲,只能出此下策。」
秋葉白看著他,彷彿有些驚訝,隨後又很是理解的樣子點點頭:「本千座知道梅大少爺的意思了,想來你是懷疑她藏匿在本千座的船上了,那麼搜就是了,這點主本千座還是能做的。」
梅蘇已經領教過秋葉白那張看似直接,卻總處處含著能讓人噎死陷阱的嘴上功夫了,但她說得這般直白,還是讓梅蘇略覺得不適,習慣性地琢磨起對方話裡是否有深意。
但是看著秋葉白那副坦坦蕩蕩的樣子,又看不出什麼問題來,便露出淺淡的笑容:「多謝大人體諒。」
秋葉白挑眉,也含笑溫然地道:「不用謝,本千座也不是體諒你,而是想著若是本千座不答應,你祭出鳳令來,我還是要讓你搜船的,倒不若主動點,也省得你我臉上都難看,鬧到我想把你大卸八塊,你想把我踹進水裡淹死,但臉上還笑嘻嘻地憋著的地步。」
沒錯,理是這個理,其實很多聽起來客客氣氣的話語底下就是這麼直白刺耳,但是人和人之間愛總要說委婉了,也算是給彼此的面子,特別是讀過書的人,不到勢不兩立的時候,絕對不會說出這種粗魯又刺耳的撕破臉皮的話來。
不要說梅蘇瞬間被她的挑釁似的‘直言相告’給噎得直想咳嗽,就是周宇都有些呆滯地看著秋葉白,
自家大人說話這麼幹脆粗魯是打算下一刻就操刀子砍人麼?
但是秋葉白說話的表情是那麼的誠摯,那麼溫和,那麼坦蕩,讓梅蘇除了心中感覺複雜到了極點,愈發有些看不明白麵前的這個年輕人了。
粗魯,直率?
狡詐,深沉?
秋葉白才不理會他怎麼看自己,只是比了比船艙:「好了,梅大少爺就搜罷,為了避嫌,本千座和我們司禮監的人全部都先下船。」
梅蘇正想客氣地說不用,但秋葉白已經毫不猶豫地向門外走去,周宇冷冷地看了看他,還是立刻一轉身立刻追秋葉白去了。
梅蘇坐在她的艙房裡,莫名奇妙地生出一分叫做不知所措的情緒來。
看著她遠去的背影,他清淺柔和的眉宇間閃過異色,不知在想什麼,片刻之後方才起身淡淡地吩咐身邊的人:「好好地搜,那些能藏人的地方都不要放過,包括夾層。」
「是!」那為首的綠衣人立刻恭敬地抱拳道。
這一頭,秋葉白已經領著司禮監所有的人,包括船伕都下了船,站在船邊等候著。
周宇神色有些不忿:「大人,您為何要縱著那梅蘇如此囂張,憑什麼想要搜船就搜船。」
「本千座可沒有縱著他,方才我說的話,你都聽不明白的話,這一趟淮南你就不必跟我去了。」秋葉白淡漠地道。
周宇聞言,立刻噤聲,他自然是明白秋葉白方才對梅蘇說的那些話雖然刻薄,尖銳,但確實是實情,梅家雖然是一介商賈,但是他們擁有鳳令,還真不是他們一個司禮監小小看風部能惹得起的。
「大人,方才是屬下莽撞了,做事不仔細。」周宇想了想,慚愧地道。
經過剛才一番事情,他也已經弄明白自己是被梅蘇三言兩語引導到了陷阱裡。
秋葉白點點頭,倒是也沒有多怪罪,只淡淡地到:「你終歸歷練得少,梅蘇混跡商海官場多年,不是你能應付的,只是以後每每與人說一句話,都要先在腦子裡想一想。」
周宇越發羞愧了,他總是自詡聰明油滑,如今看來也不過是沒有遇到高手,或者別人看著他的身份讓著他罷了。
「還好,人不在咱們船上,倒也不怕梅蘇他們搜。」
秋葉白聞言,唇角勾起一絲幽幽地笑來:「誰說人不在我們的船上?」
周宇瞬間震驚地盯著秋葉白,臉色一變:「大人,你……。」
大人發現了梅家的大小姐在自己船上,卻又沒有告訴梅蘇,難道……
秋葉白譏誚地勾起唇角:「若是讓人在咱們船上發現那位梅大小姐,你我只怕都沒難逃貶官的下場。」
周宇心中驚疑不定,但是臉上到底不顯出來。
不多時,梅蘇已經全部搜查完。
「都搜尋過了?」他坐在秋葉白的船艙裡,淡淡地問。
「是,大少爺,都搜過了,確實沒有大小姐的下落,大少爺恕罪。」那綠衣人恭恭敬敬地單膝跪在他面前抱拳請罪。
他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明明之間是有好幾個探子證實了大小姐確實就是悄悄裝扮成船孃的樣子,偷偷上了船。
「嗯。」梅蘇沉吟了片刻,再看了看四周,臉上卻並沒有半分焦急之色,只道:「咱們下去請罪。」
「是。」那侍衛立刻道。
梅蘇領著人從舷梯上走下來,到了一半,便停住了腳步,伸手朝秋葉白比了個手勢,歉意地道:「大人,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