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之後,秋葉白把該佈置完了事情都佈置完了,又將自己身上的令牌取了一枚給天棋:「禮嬤嬤她們都是我的人,以後遇到什麼不能下決定或者需要幫助商議的,可以先找禮嬤嬤。」
天棋接過那一枚令牌,翠玉的質地,看起來精巧細緻,上面只刻了一個‘竹’字。
這是樓主的令牌,有了這個東西,他可以在任何時間調動綠竹樓的任何一個人和任何一筆錢款。
他有點不敢相信地看著自己手裡的東西,隨後看向秋葉白,神色複雜:「為什麼是我?」
若那人是天棋,他還能理解。
秋葉白看向他,慢慢地道:「天棋,你出身蔣家,天生軍人的傲骨,即使在我的手下,都不曾屈服,比誰都驕傲,我從來都不認為,這樣的你會因為別的什麼事情,放棄自己的驕傲和堅持。」
天棋是蔣家嫡系裡頭唯一活著的人,他自幼追隨著蔣大將軍出入疆場,骨子裡流淌著軍人不屈的血。
從她第一眼看見這個未滿十四歲的美貌少年,渾身都是血和塵土,被人押在角落的時候,那雙淬鍊著火一樣的血紅眼睛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一身的鞭痕,也掩蓋不了他的一身傲骨。
她看得出他將蔣家一門忠烈的軍魂都揹負在靈魂的深處。
如他這樣的人,愛恨分明,是不會輕易承人恩情,而一旦承人之恩,必會報之。
即使對方是他的仇人,他也會先報恩,再一刀斬下對方的頭顱。
所以,那時候,她毫不猶豫地挑選那隻被打落凡塵的小鳳凰。
她庇護了他這麼多年,他就算再討厭她,也不會出賣她,甚至一定會幫她。
秋葉白這一次說話,如此直白,沒有絲毫拐彎抹角。
天棋聽完之後臉色變化莫測,他陰沉下了臉:「你是在算計我、要挾我?」
沒有人喜歡被人看得那麼透徹,何況對方擺明了要利用你!
這種感覺讓天棋心頭非常不舒服,有一種稱為苦澀的感覺翻江倒海地浮上來。
秋葉白看著他,忽然一笑:「天棋,你難道就沒有利用我了麼,當初挑人的時候原本你不該出現在我面前的,不是麼?」
那些罪臣在落敗之前,在朝野之中也不是沒有政敵的,落敗的家中子弟淪落入官寮,被政敵刻意欺凌、蹂躪至死也不是沒有的。
誰人不知道罪臣之子,若不是發配邊境為奴,能入綠竹樓就是最好的歸宿。
綠竹樓的樓主,或者說老闆素以寬厚風雅聞名,待手下的公子極好,而且入了綠竹樓便有了挑選客人的自由,不是什麼人都能來糟蹋。
聞言,天棋臉色瞬間一白,死死地盯著秋葉白。
她……竟然知道?
「你……。」
「我不知道那日你故意惹怒了那看守的衙役就是為了引起我的注意,也知道你進綠竹樓不光是為了避開你父親的敵人對你出手,也是為了有一天你能為蔣家雪洗冤屈,你從來都沒有放棄過,否則你抄錄的那麼多字帖裡,不會有那麼多兵書。」秋葉白看著天棋越來越蒼白的臉色,悠悠地介面。
若是連自己手下人的心思,她都全然不瞭解,她也算是白混江湖那麼年。
天棋垂下眼,譏誚地道:「婊子無情,戲子無義,蔣家小公子早就死了了,你最好別太相信我。」
秋葉白一笑,眼神篤定:「不,天棋,你是個軍人,相信我,有一天,你會回到屬於你的地方。」
天棋驀然抬頭,眼睛裡似有一點明亮熾烈的光,似一片灰燼之中的火星。
……分界線……
夜深沉,風微涼。
秋葉白出了天棋的棋樓,已經是三更時分,樓下一道窈窕的身影正靜靜地迎風而立,見她下來,便恭敬地福了福:「四少。」
秋葉白上前扶起她,溫聲道:「阿禮,辛苦了。」
禮嬤嬤搖搖頭,看了看棋樓,微微顰眉,有些不解:「四少,您真的選定了天棋公子麼,為何不是天書公子或者其他三位公子?」
秋葉白沉默了一會,看向天邊一輪殘月:「我依舊相信天書,人心如霧,朝夕叵測,時局不穩,自然是要謹慎一點。」
樓裡的管事、雜役一半都是藏劍閣的人,自然不會出賣她,樓裡其他小公子們地位不高,頂多知道樓裡管事嬤嬤愛讓他們瞎打聽,但是幹這行的哪裡有不打聽客人的。
小公子們是不知道她在秋家的真實身份的,也出賣不了她。
反而是知道她真實身份的四名大公子,他們過分敏感的出身註定了他們都不會是真正屬於藏劍閣的人,她未必能給他們最想要的東西。
畢竟這一回她出事,可不是小事,若是他們中任何一個人稍微動了點別的心思……
那就不是她一個人的事情,而是整個綠竹樓都會遇到危險。
「其他兩位公子還好,只是天書公子若是以後知道了四少你……把綠竹樓託付給的人不是他,奴婢怕他難過。」禮輕嘆了一聲。
天書公子溫柔細膩,對四少自有另外一份不同情誼。
「天書是有七竅玲瓏心,我也知道他這番離開奔波都是為了我和綠竹樓,但是誰都知道他和我的關係好,若是真有訊息外洩,他一定是會被最早盯上的那一個,天棋卻不同,誰都知道他最恨的人是我。」秋葉白淡淡地道出另外一層考量。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只是未來,她的路會越來越崎嶇難行,所以她必須做出最有保障的選擇。
禮嬤嬤點點頭:「奴婢明白了,四少您只管去做您想要做的事情,奴婢一定會盡力和其他人一起護住綠竹樓裡的人。」
秋葉白拍拍她的肩頭,輕嘆了一聲:「阿禮,辛苦了。」
禮嬤嬤看著秋葉白一笑,清麗淡然:「四少,您接下來可是要先歇息一晚?」
秋葉白微微眯起眸子,睨著幽暗的夜空:「不,我打算還要去拜訪一些人。」
……*……*……
皇宮
明光殿
夜雖已深,但是依舊有人未曾入眠,只靜靜地坐在燭火邊修剪花枝。
「你昨日和神殿的人起了衝突?」一白一進偏殿的門就看見雙白以標準跪坐姿態坐在桌子前修修剪剪花枝,不免挑眉。
「深更半夜的,你坐在這裡剪花枝?」
雖然雙白的動作看起來很是優雅,但是這樣子,若是尋常的人看見了大半夜的一道白影面目陰森地拿著把剪刀咔嚓咔嚓地剪東西,實在有點嚇人。
雙白頭也沒有回,伸手剪掉一隻夜來香長出來的葉子,慢悠悠地道:「一白,你到底想問哪一個問題,想好了,再問我。」
一白陰柔俊美的面孔上閃過無奈:「第一個,當初殿下不是說了,咱們最好不要對真言宮的人出手,免得打草驚蛇。」
雙白一邊修剪花枝,一邊地漫不經心地道:「不是我對她出手,是她對我出手,何況,她不會有機會打草驚蛇的。」
一白瞬間就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廢話,你直接把人擄了,扔你的那大牢裡了,她自然沒有機會打草驚蛇了,但是神殿那邊少了人,還是少了太后老佛爺最寵愛的風奴,你說會不會有打草驚蛇!」
雙白卻彷彿一點不在意,將一朵紫茉莉擦在了花瓶上:「國師不在意,老佛爺就算再懷疑,再查,她能查到什麼。」
他頓了頓,將自己手裡的花枝碎屑捏進了一隻簸箕裡:「再說了,就算他們知道是我們做的又能如何?」
神殿的人,難不成還有膽子地要和控鶴監對上麼?
一白想了想,似乎也是這個道理,他忽然道:「不知道若秋大人回來了,會不會先來見咱們殿下?」
雙白幽幽地道:「你覺得可能麼,去見國師倒是比較有可能。」
一白抬頭似不經意地看了眼宮殿頂,拔高了聲音:「若是殿下知道國師讓大人如此關注,會不會殺了國師?」
雙百搖搖頭,默默地嘆氣,跟一白這種完全沒有戲子天分的人做戲,真是……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