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甄點點頭:「宸妃娘娘生了雙胞胎,一男一女,太后老佛爺容不下宸妃娘娘,自然更容不下她的孩子,尤其還是有希望繼承皇位的男孩兒,她一直認定了自幼乖巧的陛下會陡然與她反目,就是宸妃娘娘挑唆的,宮內宮外一片混亂,陛下為了保住宸妃娘娘的血脈,就只能留下公主,趁亂讓人將小皇子送出了宮。」
秋葉白眸光裡閃過譏誚的目光,這就是世人的邏輯,老佛爺這樣身為女子的當權者,也會認為男人的野心都是女子的罪,兒子再不好,也是自己獨子,而所有皇帝陛下的野心都因‘狐狸精’而生,狐狸精總是罪該萬死。
女子何苦為難女子。
而大多數時候逼害女子的許多時候同樣都是女子。
「陛下很疼愛小公主,他並不放心別的宮妃帶小公主,親自養在身邊,給予了一個父親能給女孩兒所有的疼愛,甚至為了小公主,最終與太后老佛爺達成了一些共識,勤王大軍推回各自的封地,而陛下不再試圖扳倒杜家,但是太后老佛爺懿德可有聽政之權,但是也不能強行插手朝政之事,亦算是相安無事。」
秋葉白忽然問:「那麼宸妃呢?」
老甄頓了頓:「抄家滅九族。」
秋葉白忍不住譏誚地嗤了一聲,這就是皇帝的愛麼?讓自己的愛人全家背黑鍋?
老甄搖搖頭:「這就是人間事,縱然天家帝王,亦有太多無奈,這樣禍及朝綱之事,不能對天下人沒有交代,倒是不如咱家這些方外之人來的輕鬆自在。」
秋葉白垂下眸子,並沒有說話,她可以理解帝王包之苦,但是永遠不能理解一個男人就這麼把自己所愛的人犧牲得如此徹底。
老甄嘆了一聲:「接下來的事兒,你在民間也許也聽說了,公主殿下在她六歲那一年,還是出了意外,沒能救過來。」
她挑眉:「然後呢,就想起了還有這麼個兒子?」
老甄沉默了一會,才道:「咱家當年管著一座小小的供奉著無名將軍的家廟,遠離皇家獵苑,憑著識經斷文和看相斷籤的小能耐,又與外地一些師兄方丈們有些來往,倒是讓小廟有些香火,日子也算平靜。」
他神色變得悠遠起來,唇角彎起溫和的笑意:「當年五臺山的濟慈大師雲遊至小廟時,曾為阿初磨頂,都斷言此子慧根極深,佛緣極厚,潛心修行,必成一代宗師,澤輩天下,咱家原本想著阿初這輩子都不可能再回到皇家之中,便將那孩子納為關門弟子,還與濟慈師兄說約定,等著阿初再大點兒,便送到五臺山與濟慈師兄潛修佛法,那著卻不想……。」
「《金剛經》曾言——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阿初六歲那年,宮裡便忽然來了人,而且還是陛下親至,雖然他已皈依佛門,但是普天下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何況那是陛下的親骨肉,咱家再不捨得,又能如何?」老甄閉上眼,神色之中閃過深深的痛色,他苦笑了起來。
「咱家還想著,陛下如此疼愛公主,那麼一定會更疼愛這個他從來沒能親手抱過,六年未曾謀面的孩子,何況阿初是那麼乖巧懂事的孩子,又生得粉妝玉琢如佛前童子,不管是山下的村婦,還是見過他的大族夫人,都沒有不喜歡他的,回到宮裡也未曾不是好事,他還那麼小,出身那麼尊貴,卻未曾見過這世間榮華,咱家一直以為阿初是回去享福的。」
老甄說到在最後,聲音都忍不住顫抖起來,單手抵著額頭:「卻不曾想……。」
「卻不曾想,公主雖然亡故,而皇帝陛下秘不發喪,將阿初接過去,沒有給予他應有的身份,為了讓自己的兒子能‘平安’地活在宮裡,讓他頂替了公主的身份,?」秋葉白目光掠過身邊昏睡著的百里初,他在昏迷之中並不安分,顰著眉,蒼白的臉上漸漸泛起了紅暈。
她知道那是因為溺水時間太久,所以開始發燒,她遲疑了片刻,還是默默地伸手從一邊的臉盆裡取了毛巾出來擰乾,給百里初的額頭敷上。
早前雙白已經給他用了藥,所以此刻只要幫著他發汗,並保持體溫不要燒得太高,該是無大礙。
老甄卻沒有注意到她的動作,只細長的眼直勾勾地看著床上昏迷的百里初,臉上的神色彷彿因為陷入一些遙遠的回憶顯得迷茫而痛苦。
「老甄?」秋葉白放下毛巾的時候,忽然那留意到他神色的古怪,心中陡然一動,脫口而出:「真言宮的授香儀式到底是什麼?」
這是她埋在心中許久的疑問,後來她知道了百里初和元澤是同一個人之後,曾經回想起那個船上的月夜,一直懷疑那個回答她問題的人,根本不是元澤,而是百里初。
因為後來她曾經試探地問過元澤,元澤卻是一副懵懂茫然的樣子。
而百里初當時並沒有告訴她到底什麼是授香儀式,後來也絲毫都沒有提起此事的意思。
但是她總覺得這神秘的‘授香儀式’必定是一切事情最關鍵之處。
老甄一聽,臉上的肌肉瞬間抽搐了兩下,彷彿提及了什麼令他難以忍受的事情,他手裡下意識地捏住了一邊的凳子把:「秋大人是聽說了什麼罷。」
好一會他彷彿才緩過勁來,聲音古怪而粗嘎:「咱家原本聽到這個訊息,也是和秋葉大人這樣,認為陛下用心良苦,他為了讓阿初能‘更好地活下去’,對外宣佈公主身體重傷虛弱需要去宮外仙山高人處修養,實際上卻令人暗中偽造了阿初的身份,將阿初送到了真言宮參與靈童甄選……這麼說起來陛下確實也用心良苦!」
老甄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
「皇帝陛下到底想要做什麼?」秋葉白微微顰眉,她愈發地覺得這位皇帝陛下不簡單,也許他根本沒有放棄過要扳倒杜家的念頭。
那個夜晚,雖然百里初沒告訴她到底授香儀式是什麼,但是他卻透露過,真言宮神秘莫測,歷任國師都由真言宮選出,並且不管是對皇家和朝政都與杜家有千絲萬縷的聯絡,甚至影響最近數代帝王的甄選!
老甄閉上眼:「陛下想窺探真言宮的秘密,掌控真言宮,只是他根本不知道……根本不知道要成為‘轉世靈童’,要成為操控國運的‘國師’到底需要經歷什麼,根本授香儀式根本就是這世間最泯滅人性的存在,或者說……。」
他看向秋葉白露出一個古怪而猙獰的笑容:「那是讓人變成魔和惡鬼的無間地獄,所以……阿初從來沒有告訴過秋大人罷!」
老甄最後一句話,輕而冰冷,卻令人感覺異常的森寒。
秋葉白莫名地只覺得的背上一寒,竟然在那一瞬間不想再聽老甄說下去。
「他們信奉的是三千大千世界之主,摩醯首羅即大自在天,中原大乘佛教的法壇聖者,但若在天竺聖教來說,就是主宰著萬物生存、創造的溼婆大神,也主宰著毀滅,還主宰人間的一切悲喜榮辱,在真言宮的教義中,所有可能被選成大自在天轉世的候選靈童都是‘寶貴的財富’,有多寶貴呢?」